此事,恪亦深感意外,心中奇怪不已。”
“不瞒阁老,当日裕王府中献计,所言‘明修栈道,示敌以弱’,其‘弱’,乃是指争夺上海知府人选不力,最终让其落入徐党之手。恪万万没有想到,陛下会……会直接申饬阁老您本人,且措辞如此……严厉。此举,着实超出了你我当日所谋之范畴。”
高拱听完,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失望。
他猛地一拍大腿:“不是计?竟然不是计?!那陛下此举,究竟是为何?!难道……难道陛下真的厌弃了老夫?认为老夫……老夫当真不堪大用了吗?”
这位素来以刚强着称的权臣,此刻竟流露出几分英雄末路般的凄凉。
帝心难测,一至于斯!
陈恪见状,心中也是暗叹。
他知道,高拱此番受到的打击,远不止是面子上的折损,更是对圣意的巨大迷茫和对自己政治前途的担忧。
他必须稳住高拱,否则计划必将夭折。
“阁老暂且息怒,保重身体要紧。”陈恪劝慰道,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冷静的分析之光,“依恪之见,陛下此举,虽出乎意料,但细思之下,未必全是坏事,或许……用意更深。”
“哦?”高拱猛地抬头,“子恒有何见解?”
陈恪压低声音:“阁老请想,陛下若真欲重惩于您,又岂是申饬、罚俸半年便可了事?依陛下的性子,若真动了怒,恐怕就不是让您在家‘养病’这么简单了。如今,您虽遭申饬,但阁臣之位并未动摇,陛下也未让您移交部务。这说明,陛下对您,或许并非真正的厌弃。”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陛下此举,看似重手,实则可能是在……‘加码’。”
“加码?”
“正是!”陈恪目光锐利起来,“陛下将台子搭得越高,诱饵放得越香,就越需要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来让台上的丑角们彻底忘乎所以。
您想,若只是寻常的举荐失利,徐党纵然得手,或许还会存有几分警惕。
可如今,是陛下亲自出手,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击败’了您这位次辅!
这在徐党看来,是何等巨大的胜利?这岂不是更加证明他们圣眷正隆,权势滔天?
他们心中的警惕,会不会因此降到最低?他们接下来行事,会不会更加肆无忌惮,从而……露出更多、更大的破绽?”
高拱是何等聪明之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精光,失声道:“你的意思是……陛下是故意将老夫踩得越狠,就越能助长徐华亭他们的骄狂之气?此乃……欲要其灭亡,先令其疯狂?!”
“阁老明鉴!”陈恪重重颔首,“虽不知此乃陛下本意,还是顺势而为,但客观上看,效果确是如此。
如今徐党气焰之盛,已达顶点。他们认准了陛下是站在他们一边的,认准了您已不足为虑。
接下来,他们必然会迫不及待地瓜分胜利果实,将他们的人安插进上海。”
陈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阁老,小不忍则乱大谋。陛下这番举动,虽让您我意外,但好在……大局仍在预定的轨道之上。计划虽有插曲,但核心未变。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稍安勿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先让他们尽情蹦跶吧。他们此刻蹦跶得越高,笑得越欢,将来……才会摔得越重,哭得越惨。我们只需静观其变,暗中收集其罪证,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时机到来。”
高拱听着陈恪的分析,胸中的郁愤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属于政治动物的锐利和隐忍。
“不错……子恒所言,大有道理!”高拱缓缓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鸷鸷,“是老夫一时气昏了头,未能看透此层。陛下……陛下真是……深不可测啊!”
他喃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更有一丝寒意。
帝心似海,他高拱自以为已窥得几分,如今才知,仍是浅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