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甚者,联想到此前关于草原将有“大动作”的传闻,但传闻终究是传闻,尚未发生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可张居正此举所表露出的政治敏锐度与抉择,却让陈恪暗自心惊。
张江陵……果然非同一般。
陈恪在书房中,看着通政司抄送来的邸报,如此默默想着。
这位历史上的万历首辅,其嗅觉之灵敏,远见之卓绝,此刻已现其形。
他或许早已看出,这场以上海知府为焦点的争斗,水深不可测,背后隐隐有帝王操弄的痕迹,与其卷入其中,不如跳出漩涡,以边功巩固圣眷,同时与朝中激烈的党争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这份审时度势和谋定后动的功夫,远超寻常官僚。
然而,无论赵贞吉的超然,还是张居正的远遁,都无法改变一个基本事实:当下的朝堂,几乎是徐党一家独大,声音嘹亮。
以徐阶为首的清流正统们,此刻正是士气如虹,鼓足了劲头,将他们精心挑选、认为足以代表“清流”形象与利益的干才,向上推举,势要拿下上海知府这个已然镀上“南直隶巡抚必经之阶”金光的要职。
客观而言,徐党此番推举的几位候选人,倒也并非全是尸位素餐、只知空谈道德之辈。
能进入他们法眼,并被推到台前竞逐如此要缺的,无不是科举正途出身,有着扎实的地方任职经验,或曾掌刑名、或曾理财赋,至少也是当过一任知府、乃至布政使参政的能吏。
比如那位被重点推荐的南京吏部侍郎王某,便是以精于吏治、作风干练着称。
另一位应天府尹李某,则素有“能臣”之名,在任期间也确曾兴修水利、安抚流民,颇有政声。
这些人,放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官员队伍中,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佼佼者。
徐党将他们推出来,也打着“为国举贤”的旗号,显得大公无私。
因为他们深信,在目前朝堂只有他们一种声音的情况下,无论陛下最终采纳了谁,都将是徐党的胜利,是清流理念的胜利,意味着他们对东南财赋重地和未来封疆大吏培养通道的掌控。
就在这一片“大好形势”下,靖海侯陈恪,依旧保持着近乎诡异的沉默。
他每日按时前往五军都督府点卯,处理那些无关痛痒的文书,偶尔去裕王府讲读,其余时间便闭门谢客,仿佛真成了一个安享富贵的闲散侯爷。
然而,该有的礼节和姿态,却不能少。
高拱病了,于公于私,陈恪都必须前去探望。
这日午后,陈恪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高拱位于澄清坊的府邸。
高府门庭冷落,与往日的车水马龙形成鲜明对比。
门房见是靖海侯亲至,不敢怠慢,却面露难色,低声道:“侯爷,我家老爷吩咐了,近日身体违和,概不见客……”
陈恪摆了摆手,低声道:“无妨,你只需通报一声,就说陈恪前来探病,望阁老保重身体。若阁老实在不便,本侯留下名帖问候便是。”
那门房是个机灵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盯梢后,迅速压低声音道:“侯爷稍待,容小的再去禀报一声。”说罢,转身快步进府。
片刻之后,门房去而复返,悄悄打开侧门,躬身道:“侯爷,老爷请您进去,只是……请您务必轻声,莫要惊扰了。”
陈恪会意,微微颔首,随着门房悄然入府,穿过几进院落,径直来到了高拱养病的内书房。
书房内。
高拱并未卧病在床,而是衣冠整齐地坐在书案后,只是脸色阴沉,往日那股刚猛凌厉的气势收敛了不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解的郁气,看上去精神确不如前,但绝称不上重病
仆人奉上清茶,便无声退下,严密关好了房门。
“子恒来了。”高拱的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坐吧。”
“阁老。”陈恪躬身一礼,在下首坐了。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一时间静默下来。
高拱没有立即说话,沉默良久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开门见山地问道:
“子恒!此处并无六耳!你跟我交个底!陛下日前在朝会上,那般当众申饬老夫,罚俸半年,言辞之厉,近乎折辱!这……这究竟是不是你与陛下早已商量好的苦肉计?是为了取信于徐华亭那老匹夫,让他更加肆无忌惮,才好……才好‘引蛇出洞’?!”
他问得急切,目光灼灼,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实在无法理解,即便要“佯败”,何至于要到如此地步?
这简直是将他高肃卿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若非与陈恪有约在先,他当时在朝堂上恐怕就要据理力争,甚至挂冠而去了!
陈恪迎着他迫切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坦诚的苦笑:“高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