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如明镜一般。
嘉靖皇帝将陈恪调离上海,是否是鸟尽弓藏?还是背后另有深意?这非常耐人寻味。
是试探?是平衡?还是更深远的布局?
在摸清皇帝的真实意图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不可测的风险。
他徐华亭能扳倒权势熏天的严嵩,稳坐首辅之位至今,靠的绝非一时的冲动和贪婪,而是极致的谨慎、耐心和对帝王心术的精准揣摩。
吃相太过难看,立马下场抢夺利益,那是严党的做派,绝非他徐阶的风格。
那样不仅会引来皇帝的猜忌,更会授政敌以柄,就比如那个日渐咄咄逼人的高拱。
但如果按兵不动,毫不作为呢?
那也同样不行。
他麾下这庞大的“清流”集团,内部也是鱼龙混杂。
他们之所以聚集在“清流”的旗帜下,固然有理想主义的成分,但更多的人,追求的乃是实实在在的政治利益。
他们当年合力倒严,固然有正义的成分,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严党把他们想干的事情干了,而且吃独食,让他们没了活路。
如今严党已倒多年,上海又突生变故,权力和利益的蛋糕需要重新划分。
若他徐阶不能为追随者在上海这块宝地谋取到足够的利益,那么这个看似强大的联盟,顷刻间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上海这块肥肉,太多人盯着了。
他若强行压制所有人的欲望,只会导致内部离心离德。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徐阶展现出了他老辣的政治智慧。
他绝不会亲自下场,也不会明确指示某位心腹去争夺某个具体职位。
他要做的,是“看人下菜碟”,进行精准的“风险管控”和“利益引导”。
对于像王守拙、李振邦这类并非核心圈层、急于上位且关系网盘根错节不易彻底掌控的官员,徐阶的态度是鼓励中带着放任。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扫过王、李二人,缓缓道:“守拙、振邦所言,不无道理。上海乃国家财赋重地,自当遣派贤能。然,吏部铨选,自有法度章程,老夫虽忝居首辅,亦不便过多干预。尔等若有为国分忧之志,正当勇于任事,各显其能。只要出于公心,举措得当,朝廷自然会量才擢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承诺任何具体支持,却又暗示“勇于任事”者会有机会。
“出于公心”四个字,更是留下了无限的操作空间。
这等于给王守拙、李振邦这类人发放了一张模糊的“许可证”:你们可以去争,可以去抢,出了事,是你们自己“举措不当”,但若争到了好处,我作为派系领袖,自然乐见其成,甚至可以在适当时候予以承认。
这本质上就是驱使这些“马前卒”去探路、去踩雷。
若他们真有本事在上海打开局面,攫取到利益,那么徐阶作为清流领袖,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成果,加强对方控制。
若他们行事不密,触碰了禁忌,捅出了娄子,徐阶有一万种方法可以与之切割,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可以反过来以“整顿吏治”之名,博取清誉。
而对于真正的嫡系骨干,比如此刻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一位气质沉稳的四品官员,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锦字叔厚,徐阶的态度则截然不同。
赵锦是徐阶的得意门生,也是心学中人,为人刚正,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他对心学后起之秀陈恪嗤之以鼻,和徐阶理念相同。
待那些急于表现的中下层官员说得差不多了,徐阶才将目光转向赵锦,语气亲切了许多:“叔厚,近日都察院事务繁巨,辛苦你了。对于上海之事,你有何看法?”
赵锦微微躬身,言辞谨慎:“恩师,上海之利,关乎国计民生,确需慎重。然学生以为,陈恪虽去,其规制法度仍在,陛下亦必有深意。当下之急,恐非急于更张,而是如何萧规曹随,稳住局面,勿使生乱。至于人选……学生愚见,当选老成持重、熟知海事商贸者,循序渐进方为上策。”
徐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轻轻颔首,语重心长地对赵锦,实则也是说给在场所有核心成员听:“叔厚所见,方是持重之论。治大国如烹小鲜,急躁不得。上海之事,关乎东南半壁,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圣心烛照,自有安排。我等为人臣子,当以稳字当头,静观其变。切不可因小利而忘大义,因近功而招远祸。须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否则悔之晚矣。”
这番话,既是告诫,也是定调。
明确告诉他核心圈子的成员:上海的水很深,局势不明,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给我稳住!现在入场,很可能会成为皇帝清算或者各方斗争的牺牲品。
一番运作下来,徐阶便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