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语里的含义,可就深了。
既是表达了对陈恪的“体恤”,隐隐也透出一丝对陈恪势力在东南过度膨胀的忌惮,或者说,是一种帝王本能的平衡术。
陈恪功劳太大,势头太盛,让他离开根基之地,回京放在身边,既是一种保护,更是一种掌控。
徐阶心中狂喜,脸上却愈发恭谨:“陛下圣明!如此安排,实是保全功臣、稳固国本之良策!老臣叹服!”
高拱脸色铁青,还想再争,却见嘉靖已疲惫地挥了挥手:“此事,朕意已决。拟旨吧,晋陈恪为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仍总督南北神机火药局事务。上海一应事宜,交由上海同知徐渭暂领,着吏部、兵部会同议定接任人选。你们都退下吧。”
“臣……遵旨。”高拱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知道事已不可挽回,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懑。他深深看了眼神色平静的徐阶,率先躬身退出了精舍。
徐阶落后一步,向嘉靖行了礼,退出之时,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成了!虽然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嘉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采纳了他的建议,但这结果正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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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海侯府的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前厅的喧嚣已然散去,受封晋爵的喜悦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思量。
他正伏案翻阅着上海最新送来的工坊产能报表,试图从数字的细微变化中,把握那片土地跳动的脉搏。
脚步声由远及近,管家引着一名面白无须、身着葵花衫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恭敬地走了进来。
“奴婢奉旨,恭喜靖海侯爷晋爵之喜!”太监满脸堆笑,声音尖细。
陈恪放下报表,起身拱手:“有劳公公。”
寒暄过后,太监脸色一正,从身旁小内侍捧着的金盘中,取过一卷明黄绫缎的圣旨,肃然道:“靖海侯陈恪接旨!”
陈恪撩袍跪倒:“臣陈恪恭聆圣谕。”
太监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腔调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靖海侯陈恪,忠勤敏达,功在社稷,朕心嘉慰。然念尔年少功高,久历险远,朕躬实不忍良才久羁风涛。特晋尔为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秩正二品,允尔回京荣养,参赞戎机。尔所创南北神机火药局,干系重大,仍着尔总督其事,务求精进。钦此!”
圣旨不长,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陈恪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感觉一股寒意从膝盖直窜头顶,瞬间淹没了方才因炭火而产生的些许暖意。
即便以他两世为人的心性,此刻心中亦掀起了惊涛骇浪!
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正二品?听起来品级不低,甚至比他兵部侍郎的衔级还高了一品。
然而,谁人不知,自土木堡之变后,五军都督府早已沦为虚衔,实际兵权尽归兵部。
这个职位,就是个标准的富贵闲差,用来安置勋臣贵戚的!而将他调离上海,更是直接剥夺了他最核心的实权根基!
嘉靖皇帝……他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上海的重要性,开海带来的巨大利益,东南海疆的潜在威胁……这一切,他陈恪早已向嘉靖剖析过无数次!
上一次徐阶奏请类似的章程,嘉靖还力排众议,全力支持他返回上海,大开方便之门。为何这次……?
巨大的意外和不解,让陈恪出现了刹那的失神。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旨意。
“靖海侯爷?侯爷?接旨谢恩呐!”宣旨太监见陈恪久无反应,不由得提高了声调提醒道。
陈恪猛地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万般思绪,深吸一口气,将头深深埋下,双手接过那卷沉重无比的圣旨,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臣……陈恪,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对那太监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荣宠”意味的笑容:“公公辛苦,请前厅用茶。”
管家连忙上前,引着宣旨太监离去,自然少不了一份丰厚的“茶敬”。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恪独自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卷明黄的绸缎,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和枯寂的枝条。
不对劲。
这绝不符合嘉靖一贯的作风和利益考量。
皇帝需要钱,需要海疆安宁,需要他陈恪这把利剑去开拓、去镇守。
如今开海初见成效,石见银矿刚刚步入正轨,正是需要他稳住局面、扩大战果的时候,怎么会突然将他调离?
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不,还没到那个时候。
大明远未到高枕无忧的地步,嘉靖也绝非那种短视的昏君。
是帝王心术,平衡之道?担心他尾大不掉?这有可能。
自己近年来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