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中,嘉靖皇帝朱厚熜并未如往常般在精舍内修道,而是身着一袭看似朴素的玄色素袍,外罩同色鹤氅,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躺椅之上。
他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面容在湖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清瘦。
他屏退了左右的内侍,只留两个小内侍远远伺候,此刻不像是执掌乾坤的帝王,倒更像一位在此间修养仙风道骨的山中隐士。
“臣陈恪,叩见陛下。圣躬金安。”陈恪快步上前,在亭外阶下便推金山倒玉柱般行大礼。
“回来了?”嘉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的中气不足,他虚抬了抬手,“平身吧。一旁坐下说话。”
“谢陛下。”陈恪起身,却未立刻坐下,而是将手中那紫檀木锦盒双手奉上,“托陛下洪福,此行幸不辱命。此乃石见银矿第一批开采出的优质原矿,臣已命人初步筛选。待运至上海工坊熔炼提纯,所得银两即可解送京师,充盈内帑。”
他的语气中带着完成重任的汇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沉甸甸的矿石,便是他此行价值的明证,也是应对朝中可能非议的最有力武器。
嘉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打开的锦盒,里面是几块灰白且夹杂着黑色纹路的矿石,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偶尔折射出些许金属光泽。
他伸出手,随意拿起一块,掂了掂,又放下,脸上并无多少惊喜或重视的神色,仿佛看的只是几块寻常石头。
“嗯,成色看起来尚可。”嘉靖的语气依旧平淡,“陈卿办事,历来是稳妥的,从未让朕失望过。”
这话似是褒奖,却听不出什么温度。
他将矿石丢回盒中,发出“咔哒”的轻响,然后便不再多看一眼,转而勉力撑起身子,对黄锦道:“扶朕起来。整日窝在这亭子里,也觉气闷。陈卿,陪朕出去走走,再看看你这上海滩的…雄壮景象。”
陈恪心中微微一沉。
嘉靖对银矿的淡然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与他预想中皇帝见到如此重要财源应有的态度,相去甚远。
他原本准备好的关于银矿储量、开采计划、对未来财政影响的奏对,一时间竟无从说起。
“是。”陈恪压下心头疑虑,恭声应道,上前与黄锦一左一右,小心搀扶起嘉靖。
黄锦连忙将一件厚厚的紫貂皮大氅披在嘉靖肩上。
嘉靖迈步走出小亭,早已候在外面的贴身侍卫和随行太监们立刻无声地动了起来,前后护卫,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影响皇帝与靖海伯交谈。
陈恪陪着嘉靖,缓步走在伯府通往更高处观景台的路径上。
嘉靖似乎兴致不错,并未乘坐肩舆,而是信步而行,虽然步伐稍显缓慢,但气息尚算平稳。
他并未询问石见的具体战事,也未谈及倭国局势,只是如同闲逛般,看着上海城的方向。
此时天色向晚,冬日的夕阳给这座繁忙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远处,码头区舟船云集,桅杆如林;新建的市舶司衙门气势恢宏;更远处,工坊区的烟囱冒着缕缕白烟,那是神机火药局和其他工坊在日夜不息地运转;更依稀可见新筑的城墙轮廓和城内熙攘的人流车马。
一派生机勃勃、方兴未艾的景象。
嘉靖在陈恪的陪同下,登上了府邸后园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景台。
此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黄浦江汇入长江、最终奔流入海的壮阔景象。
江水浩荡,烟波渺茫,落日熔金,洒在滔滔江面上,景色确实令人胸襟为之一开。
嘉靖凭栏远眺,望着那奔腾不息、东流入海的大江,沉默了许久许久。寒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和宽大的袍袖,他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竟显得有几分孤寂。
忽然,他开口吟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陈恪耳中,字字如锤: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陈恪闻听,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嘉靖的背影!这词……这词他太熟悉了!这正是他当年初入仕途,首次外放离京船上,心有所感,在常乐面前吟诵过的。
当时常乐极为喜爱,还特意笔录下来珍藏。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明确告知常乐,此词并非己作,乃是本朝才子杨慎因“大礼议”事件被贬云南,途中感怀人生所作《临江仙》。
嘉靖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陈恪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诧,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前些日,偶然在乐丫头珍藏的帖册中,见得此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好气魄,好胸襟!
寥寥数语,道尽千古兴亡、英雄迟暮之慨。
陈卿当年便有如此洞明世情之境界,朕…心实叹服。”
陈恪心中波澜翻涌,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