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却又要因这无可避免的功高震主而心生猜忌,这岂是圣君所为?
岂是信人之道?嘉靖在内心默默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陈恪身上。
这个臣子,是太祖托梦指引的“应梦贤臣”。
在自己被群臣环绕却深感孤独,在国事艰难、边患频仍之际,是陈恪,一次次挺身而出,用他那看似异想天开却又总能奏效的方法,化解危机,开拓局面。
东南开海,国库岁入因之增加两成有余;北御鞑靼,生擒俺答;东抗倭寇,收复琉球,稳固了海疆。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泼天的功劳,都是用热血和智慧铸就的忠诚。
若连这样的臣子都不能信任,都要因莫须有的“将来可能”的威胁而提前扼杀或疏远,那与自毁长城的宋高宗赵构,冤杀岳飞的昏聩之举,又有何异?
史笔如铁,后世会如何评价自己?定然会将他朱厚熜与赵构并列,钉在猜忌忠良、昏聩误国的耻辱柱上!
更何况,陈恪此刻献上的策略,是如此的精妙!
无需朝廷耗费巨资、调动大军远征,只需利用淘汰的军械,就能撬动倭国内部矛盾,使其自相残杀,同时还能为大明带来每年至少百万两白银的巨额收益!
这完全是当初在京城伯府书房中,陈恪向他描绘的“以战养战”、“以商制夷”策略的完美实践版!
此子,真真是国士无双,非池中之物!
思绪电转间,嘉靖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太祖皇帝托梦,绝不会害了大明江山。此子既是太祖所选,其所作所为,至今无一不是利于大明。
自己又何必杞人忧天,自寻烦恼?顺势而为,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即便将来真有什么变故,那也是儿孙辈需要面对的劫数,他朱厚熜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要眼前的盛世,只要这“嘉靖中兴”的完美谢幕。
决断既下,嘉靖不再犹豫,脸上那丝复杂的情绪迅速敛去,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他罕见地当场就表了态,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一丝疲惫,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卿所奏,思虑周详,老成谋国。此策甚善,于国于民,皆有大益。”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此事,朕会以中旨密谕内阁,不日便有明发旨意下达。陈卿既总领神机火药局,南北分局皆由卿节制,这汰换、调配军械之事,便由卿全权负责,一应细则,卿可自行斟酌处置,不必事事奏报,以免贻误时机。”
接着,他看向陈恪,目光深邃:“至于常钰及其所部新军调动驻防之事,朕会另发一道密旨给兵部及常钰本人。倭国之事,关系重大,务须机密,尔等要谨慎行事,勿负朕望。”
这番话,等于将整个计划的核心执行权,完全交给了陈恪,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和自主权。
陈恪闻言,心中狂喜,面上却极力克制,但那股发自内心的激动仍是难以掩饰,他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陈恪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信重如此,臣……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陛下隆恩于万一!必当竭心尽力,办好此事,绝不负陛下托付!”
他这番感激涕零的表态,在巨大的惊喜冲击下,稍微显得有些夸张,甚至带上了几分戏剧化的色彩。
嘉靖看着他那副样子,原本沉重的心情竟也被冲淡了几分,有些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家常的随意:“起来吧,起来吧。这是在你的伯府,用不着这般大礼。好好做事,便是对朕最好的报答。”
“是!是!臣遵旨!”陈恪连忙起身,脸上依旧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这才在嘉靖示意下,恭敬地退了出去。
望着陈恪离去时那轻快却依旧沉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嘉靖脸上的些许笑意渐渐淡去,重新归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旷的寂寥。
他独自坐在椅上,良久未动。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贴身太监黄锦悄无声息地上前,递上一块温热的湿巾。
嘉靖接过,缓缓地擦拭着手指,动作慢条斯理,目光却毫无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忽然,他嘴唇微动,用一种近乎吟哦的、带着复杂沧桑意味的语调,低声念出了两句诗: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声音很轻,如同叹息,消散在暮色渐浓的房间里。
黄锦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房间内,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照着一位衰老帝王无人能懂的复杂心绪。
他对陈恪的任用,究竟是打造了一位守护大明海疆的“龙城飞将”,还是为后世埋下了一颗难以预料的种子?
这一切,或许连他自己,也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