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急于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曹昆消化的时间。
良久,曹昆才猛地晃了晃脑袋,仿佛要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冷静,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伯爷……您说的这些,若是真能办成,那是天大的好事!是活人无数的菩萨心肠!可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重新浮现出惯有的警惕和精明,“既然是官府牵头办这‘工会’,一切自有府衙章程律例管着,您……您今日屈尊降贵,来找我曹昆这个粗鄙之人,又是为何?”
他死死盯着陈恪,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算计的痕迹。“我曹昆一个江湖草莽,又能帮上伯爷什么忙?莫非……是要我漕帮兄弟,充作官府的耳目眼线?”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官府利用帮派控制底层,自古有之。
然而,陈恪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曹帮主误会了。本官找你,并非要漕帮为官府效力。恰恰相反,本官是听闻曹帮主虽身处江湖,却重义气、有担当,在码头力夫中颇有威望,乃公义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向曹昆,语气郑重地说道:“故,本官欲请你,来出任这‘上海工友互助总会’的第一任主席!”
“主……主席?”曹昆再次愣住,这个称呼同样陌生,他大概明白是“首领”、“头领”的意思。
请他?一个被官府视为潜在威胁的帮派头子,来当官府牵头设立的工会首领?
这简直比刚才听到“最低工酬”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陈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待他发问,便继续解释道:“之所以请你,原因有二。其一,工会若要真正发挥作用,必须获得工友们的信任。而官府,离底层工友太远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却也是清醒的现实认知:“商贾见官,尚且畏之如虎,何况寻常小民?他们常年受欺压,对官府天然心存疑虑,如何敢轻易相信,官府真会为他们主持公道?若这工会从头到脚皆是官府派人操办,只怕最终流于形式,无人敢来申诉,所谓的权益保障,也成了一纸空文。”
曹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在理。
别说那些苦哈哈,就算是他,对官府不也是满腹猜忌?
“其二,”陈恪继续道,“上海日益繁盛,劳资纠纷日后必不会少。若事事都需工人自己鼓起天大的勇气,越过重重关卡,直接到府衙鸣冤告状,其中艰难,曹帮主应当比本官更清楚。只要其中一环吏卒刁难,或是程序繁琐,民众上诉无门,便会彻底失去对官府、对律法的信心。”
陈恪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工会则不同。它相对独立,由像曹帮主这样深受工友信任、熟知他们疾苦的人来主持。工友遇事,可先寻工会。工会核实情况后,可集中代表工人,以组织名义向仲裁庭陈情。如此,不仅减轻了工友个体的压力,也更便于官府集中、高效地处理问题。本官便可集中精力,确保‘仲裁庭’这一关键环节的公正与效率。”
这番话,合情合理,切中要害。
曹昆听得心潮起伏,他不得不承认,陈恪的考量极为周全。
若真能如此,确实比工人单打独斗要强上百倍。
然而,这只是陈恪说出口的理由。
在他更深层的谋划中,还有不便明言的考量。
这“工会”之议,实过于超前,甚至有些“耸人听闻”。
在士大夫眼中,这是“以下犯上”、“扰乱尊卑”的举动。若由他陈恪以官府之名强力推行,极易被朝中政敌,如徐阶等人,扣上“笼络工人、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的天大罪名!
届时,弹劾的奏章必将如雪片般飞向嘉靖的案头。
但若这工会,名义上是“民间自发互助”,他陈恪只是“顺应民意”、“加以引导”并“提供律法保障”,那么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这更像是一种“善政”,一种“调和劳资、稳定地方”的治理手段,虽然依旧会引来非议,但攻击的锋芒会钝化许多,回旋的余地也更大。
这层深远的政治算计,陈恪自然不会,也不能向曹昆明言。
曹昆只需要知道,由他这样出身底层的人来主导工会,更容易获得工友信任,这就足够了。
陈恪看着曹昆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他已经心动,但仍有最后的顾虑。
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的目的,始终如一,就像常乐所理解的那样,他希望这片土地上的人,尤其是这些最底层的劳动者,能活得更有尊严。
也许目前的力量还无法普惠天下,但他愿意从上海开始,一步步去做。
上海的稳定与繁荣,离不开每一个阶层的安定。
这些工人,在他眼中,与士绅商贾一样,都是构成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活生生的“人”,而非可以随意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