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叹服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他缓缓坐回椅中,紧绷的身躯松懈下来,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恰如此刻的心情。
难怪!难怪这位年轻的靖海伯,能在诡谲云谲的朝堂上,以弱冠之年稳立不倒,步步高升!
他靠的绝不仅仅是圣眷和功绩,更是这份穿透层层表象、直指核心利害的洞察力!
这份在滔天巨浪中犹能稳坐钓鱼台、洞若观火的从容!
戚继光心悦诚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子恒……真乃神目如炬!听君一席话,胜过十年书!末将……服了!”
心结既解,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两人之间的情谊如同窖藏多年的醇酒,愈发显得珍贵。
“戚兄过誉了。”陈恪笑着摆摆手,“若非当年在金华乡放牛时被周夫子敲打惯了,哪练得出这身‘琢磨人’的本事?说起来,若非戚兄当年在金陵城外及时赶到,斩尽那伙浪人倭寇,我陈恪怕是早已化作枯骨一堆,哪有今日在此品茶论道的福分?”
戚继光也感慨万千:“子恒此言差矣!若非你任巡按御史期间,与我同推保甲法于台州,肃清倭寇耳目,为我等将领积攒下安靖地方的大功,戚某焉能有今日之声名?更遑论……”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光芒,“当初你冒险献上的那份火器改良图纸!我与俞兄虽献给了胡帅,才得朝廷重视,铸成新式燧发枪,但这首功,当属子恒你!这份情谊,这份胆魄,戚某与俞兄,一直铭感五内!”
“你我兄弟,何分彼此?”陈恪正色道,“台州保甲,若无戚兄雷厉风行,焉能推行?火器图纸,若无二位兄长身经百战,验其效用,岂非废纸一张?这桩桩件件,早已说不清是谁欠谁的恩情了!只盼俞兄早日脱困,你我三人,终有把酒言欢之日!”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份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袍泽之情、知遇之恩,早已超越了世俗的恩义算计。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起。
常乐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莲步轻移,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两盏新沏的雨前龙井,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荡漾,香气四溢。
她并未唤丫鬟,而是亲自前来。方才在屏风后,她已将陈恪与戚继光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心中对这位在夫君口中备受推崇、更在危急时刻救过夫君性命的戚将军,早已充满敬意。
此刻的常乐,一改往日的活泼跳脱,步履沉稳,仪态端方。
她走到戚继光身旁,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动作优雅流畅,尽显侯府女主人的气度。
“戚将军一路风尘,辛苦劳顿。请用些新茶。”常乐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亲自将一盏茶奉到戚继光面前的小几上。
戚继光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拱手回礼:“夫人折煞末将了!这等小事,怎敢劳烦夫人亲自……”
常乐抬起眼眸,那双曾灵动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沉静如水,带着真诚的笑意:“将军此言差矣。将军既是夫君的兄长,那便是乐儿的兄长。为兄长奉一杯清茶,以解劳乏,乃是本分,岂有‘劳烦’、‘折煞’之理?将军快请坐下。”
她语气温婉却不容置疑,那份世家贵女自幼熏陶出的落落大方与对夫君友人的尊重,令人如沐春风。
戚继光看着眼前这位仪态万方、言谈得体的侯爵夫人,再想起陈恪平日提及夫人时那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心中感慨万千。
他依言坐下,双手捧起茶盏,郑重道:“夫人蕙质兰心,端方有礼,子恒……当真好福气!”
他看向陈恪,眼中满是真诚的赞叹。
陈恪看着自家娘子这副端庄娴雅、应对得体的模样,也是微微一愣。
随即陈恪的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丝苦笑,对戚继光摊手道:“戚兄,莫要被这副样子骗了。吾妻这般‘端庄’姿态,可不多见啊!平日里……”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中闪过促狭,“前些日子,我还被她摁在那边的贵妃榻上,死活挣脱不了呢!无他,打不赢啊!戚兄,你可是沙场宿将,可得教我几招实用的,好让为夫在家中也能扬眉吐气一番!”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诉苦,更是为了活跃气氛,拉近与戚继光的距离。
戚继光正端起茶盏,刚啜了一口清香四溢的雨前龙井。
冷不丁听到陈恪这番话,尤其是那句“摁在榻上死活挣脱不了”,他喉结猛地一滚,那口滚烫的茶水不上不下,在喉咙里硬生生顿了顿!
“咳!咳咳咳……”戚继光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黝黑刚毅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根都透着窘迫。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茶盏,一手掩着嘴,另一只手尴尬地连连摆动,好半晌才顺过气。
他抬头看向陈恪,眼神里充满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复杂情绪,有同情,有无奈,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