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辽东,雪落得比往年更早。十月刚过,鹅毛大雪便裹着寒风席卷了抚顺关,将关外的莽莽林海染成一片苍茫。辽东总兵府的青砖灰瓦上,早已积起了厚厚一层雪,檐角垂着的冰棱,像一柄柄倒悬的利剑,映着府内暖阁里透出的昏黄灯火,冷暖交织,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暖阁之中,地龙烧得正旺,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紫檀木的大炕上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炕几上摆着一碟精致的蜜饯,一壶刚温好的烧酒,还有几碟下酒的小菜。辽东总兵李成梁斜倚在炕头的引枕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貂皮大氅,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一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正落在炕下站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如松,虽穿着一身粗布的青衫,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他的皮肤是关外男儿特有的黝黑,脸庞线条硬朗,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道坚毅的弧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像极了长白山深处的寒潭,平日里总是藏着几分恭顺,可偶尔掠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
这少年,便是努尔哈赤。
三年前,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在明军征讨阿台的古勒寨之战中,被误杀于乱军之中。彼时的努尔哈赤,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少年,攥着祖父留下的十三副铠甲,一腔悲愤地跑到抚顺关,要向大明讨个说法。
那时的李成梁,已是坐镇辽东二十余年的“东北王”。他深谙“以夷制夷”的驭蛮之道,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声嘶力竭却眼神倔强的少年,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女真各部,素来桀骜不驯,互相攻伐,乱得像一锅粥。若是能扶立一个听话的小辈,让他去牵制那些拥兵自重的大部落,岂不是比明军亲自出兵征讨,要省力得多?
于是,李成梁不仅没有治努尔哈赤的罪,反而将他留在了总兵府,名义上是收作亲随,实则是将他当作一枚棋子,养在了身边。
这三年来,努尔哈赤就像一株韧劲十足的野草,在总兵府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扎根生长。他端茶倒水,鞍前马后,做得滴水不漏;他跟着李成梁的亲兵操练武艺,骑马射箭,进步神速;他更像个不知疲倦的学徒,日日守在李成梁身边,看他如何调兵遣将,如何与女真各部的首领周旋,如何用一碗酒、一句话,便化解一场剑拔弩张的纷争。
李成梁的书房,是努尔哈赤最常去的地方。那里堆满了兵书战策,还有辽东各地的舆图。每当李成梁处理公务时,努尔哈赤便垂手侍立在一旁,将那些山川地貌、部落分布,一一记在心里。他知道,李成梁待他好,不过是看中了他身后那点微不足道的建州女真血脉,看中了他的“听话”。可他偏要借着这份“听话”,偷师学艺,将李成梁的驭人之术、用兵之道,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化作自己日后闯荡白山黑水的资本。
“小努啊,”炕上传来李成梁慢悠悠的声音,打断了努尔哈赤的思绪,“前儿个,建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栋鄂部和苏克苏浒部,又掐起来了。栋鄂部的部长何和礼,仗着自己兵强马壮,抢了苏克苏浒部的三座寨子,杀了不少人。你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努尔哈赤心里猛地一跳,像有一簇火苗,猝不及防地窜了起来。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闪过的精光,恭恭敬敬地回道:“总兵大人英明,此事说到底,是女真各部的内乱。若是大人派兵去剿,一来劳民伤财,二来,怕是会让其他部落心生怨怼,反倒不美。”
李成梁闻言,微微颔首,端起炕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烧酒,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哦?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小人愚见,”努尔哈赤抬眼,目光恰好对上李成梁的视线,他连忙又低下头,语气愈发恭顺,“不如,让小人回去一趟。小人虽是建州女真的后裔,却也承蒙大人教诲,懂得些道理。小人去劝劝何和礼,让他把抢来的寨子还回去,再赔些牛羊,两家罢手言和。这样,既不用大人动一兵一卒,又能平息事端,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成梁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炕几,发出“笃笃”的声响。暖阁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滞了。他盯着努尔哈赤的背影,看他脊背挺得笔直,却始终低着头,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李成梁心里冷笑一声。这小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何尝不知道,努尔哈赤惦记着建州的地盘,惦记着那些散落的女真部落。可他转念一想,栋鄂部势大,何和礼更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若是任由他发展下去,迟早会成为辽东的大患。而努尔哈赤呢,根基尚浅,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待了三年,就算给他点权力,他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养蛊之道,在于让蛊虫互相撕咬,最后留下最强的那一只。而他李成梁,便是那个养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