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甘龙伸手摸了摸,质地竟比自己府中珍藏的还要细密。他忽然想起卫鞅初入秦时,在五羊皮馆跟人争论"利出一孔",说要让秦人的布帛能换遍天下。那时自己只当是狂言。
"好手艺。"甘龙松开手,指尖还留着丝滑的触感。
到了宫门前,正撞见景监带着几个内侍搬竹简。那些竹简码得比人还高,上面都贴着"新律"的封条。景监见了甘龙,忙拱手行礼,昔日黥面的疤痕在日光下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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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君在修律?"甘龙问。
"是,"景监笑道,"商君说要让新法像渭水一样,流到秦国每一寸土地。"他忽然压低声音,"太傅,前几日公孙贾府里的事......"
"我已奏请督查百官。"甘龙打断他,"该怎么处置,按新法来。"
景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道:"君上要是知道太傅肯相助,定会高兴的。"
甘龙没说话,径直往朝堂走去。路过议政殿的偏厅时,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卫鞅的声音清亮如钟:"户籍不清,徭役不均,强军便是空谈!"接着是几个老臣的嘟囔,隐约能辨出"祖制"二字。
他停下脚步,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在这殿上跟卫鞅争得面红耳赤。那时卫鞅刚立了徙木为信的碑,自己却在朝堂上摔了玉圭,说"乱政之始"。可如今,连最偏远的陇西都在报户籍,那些捧着旧账册的县吏,再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增减人口。
"太傅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争执声戛然而止。卫鞅转过身,玄色的卿大夫朝服上沾着些墨迹,见了甘龙,微微颔首:"太傅身体好些了?"
甘龙望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十岁的年轻人。十年间,卫鞅鬓角也添了霜色,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渭水深处的寒星。"老夫来,是想看看新律。"甘龙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卫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展开一卷竹简:"正想请教太傅。这'军功爵制',是否要加一条——公族无军功者,不得入宗庙?"
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几个老臣的脸涨得通红,握着玉笏的手都在抖。甘龙却走到竹简前,指着其中一行字:"这里,'大夫以上不编入什伍',该删去。"
卫鞅猛地抬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法若不一,何以服众?"甘龙的手指在竹简上重重一点,"公族也好,庶民也罢,犯了法,就得一样治罪。"他转向那些面如土灰的老臣,"你们忘了?二十年前,献公在军中,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斩了——就因为他临阵退缩。"
老臣们哑口无言。他们当然记得那件事,正是那一刀,才让涣散的秦军重新凝聚起来,虽然后来还是丢了河西。
甘龙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扶着案几喘了口气。卫鞅忙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到的衣料下,是嶙峋的肩骨。"太傅,歇会儿吧。"
"不用。"甘龙摆摆手,"我还想看看,你们给新都起的名字。"
卫鞅展开一幅更大的图纸,上面是咸阳的规划。宫城、市集、军营、学堂,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灌溉的沟渠都画了出来。"君上说是'咸阳',取'皆阳'之意,愿秦国永远向阳。"
甘龙的目光扫过图纸上的宫阙,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随献公去雍城祭祖,看到那些破败的宗庙。那时的秦国,连祖庙的梁柱都要从魏国买来。而眼前这张图纸上的咸阳宫,竟比周天子的洛邑宫还要宏伟。
"好名字。"甘龙的声音有些发涩。
走出宫门时,夕阳正把影子拉得很长。甘龙抬头望了望天空,雁阵正往南飞,排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想起卫鞅说过的"令行禁止",原来不只人能做到,连飞鸟都懂。
回到府中,杜挚正等着他,手里捧着刚抄好的民谣:"商君相秦十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
甘龙接过竹简,放在案上。窗外的老槐树又落了片叶,正好飘在竹简上。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在这棵树下,对那些旧贵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