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戳中了墨丁的痛处。他儿子死的那天,栎阳飘着雪,兵卒把尸体抬回来时,胸口的窟窿里还塞着半块冻硬的麦饼。那会儿他跪在献公的宫门外,求官府为儿子报仇,可官老爷们只丢给他两匹麻布——现在新法说,斩一颗魏兵首级赏一级爵位,可他连儿子的仇都还没报。
\"走就走。\"墨丁捡起地上的粗布褂子,往肩上一搭,\"但我这铺子要是少了根钉子,我跟你没完。\"
李屠户没接话,转身吆喝着往前走。墨丁跟在人群里,听见石夯在身后小声说:\"师父,昨日里正说,如实举报能得半亩田呢。\"
\"你说啥?\"墨丁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想让我学李屠户那样,盯着街坊邻居的后脖颈子过日子?\"
石夯吓得缩了缩脖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要是早有人举报张三,咱也不用被连累......\"
\"放屁!\"墨丁低骂一声,却突然没了底气。他想起三天前,确实看见张三鬼鬼祟祟地往地窖里搬粮食,当时只当是他又在偷藏税粮。要是那会儿他多嘴问一句,现在是不是就不用走这趟浑水?
队伍慢慢挪到巷口,阳光突然泼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墨丁看见张三被两个兵卒反剪着胳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往日油滑的眼睛此刻像只被踩住的兔子。他的婆娘抱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哭得声嘶力竭,兵卒要夺孩子,那女人死死抱着不放,指甲抠进了兵卒的胳膊。
\"作孽啊。\"人群里有人叹气。墨丁却别过脸,盯着西市口那棵老槐树。去年春天,他还在树下给石夯讲怎么辨认铁矿石,现在树底下围着一群看热闹的,指指点点像看耍猴。
走到县府门口时,墨丁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是里正赵二牛,这汉子去年因为多打了三石粮,得了官府赏赐的布帛,现在见了谁都笑盈盈的。
\"墨老铁,别担心。\"赵二牛凑过来,压低声音,\"左庶长有令,只要经查实没窝藏魏兵,午时前就能回家。\"
\"回家?\"墨丁扯了扯嘴角,\"家都被你们这群人拆了,回哪儿去?\"
赵二牛脸上的笑僵了僵,从怀里掏出块麦饼:\"先垫垫肚子。我已经跟县吏说了,你那铺子让石夯先看着,他是外乡人,不算在伍里,不用来受审。\"
墨丁没接麦饼。他看着赵二牛腰间挂着的爵位牌——那是块巴掌大的木牌,刻着\"公士\"二字,据说有了这牌子,缴粮时能多留一斗。他突然想起儿子生前总说,等立了军功,也要给爹挣块这样的牌子。
县府的院子里已经跪了不少人,都是同伍的街坊。墨丁找了个角落坐下,膝盖硌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直皱眉。他看见李屠户正跟一个穿黑袍的小吏说话,那小吏手里拿着竹简,时不时往上面划几笔,阳光照在竹简上,反射出冷森森的光。
\"张三,你老实说,那魏兵藏在你家地窖第几层?\"一个粗嗓门突然响起,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墨丁抬头,看见卫鞅的亲随景监站在台阶上,这人脸上有块黥印,据说是早年犯了法留下的,可现在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景大人\"。
张三趴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筛糠:\"在......在最底下,他说......说要去咸阳投亲......\"
\"投亲?\"景监冷笑,\"魏人在河西杀了咱多少秦人,现在倒想跑来秦国投亲?\"他转向那十个兵卒,\"去张三地窖搜,要是漏了一根头发丝,你们十家连坐!\"
兵卒们轰然应诺,拿着火把往门外涌。墨丁心里咯噔一下——他去年偷偷在自家地窖藏了半坛老酒,是准备过年时喝的,要是被搜出来,算不算私藏违禁品?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晒得人头晕眼花。有个老头中暑了,直挺挺倒在地上,兵卒过来拖他时,他儿子哭喊着\"我爹有喘病\",却被一脚踹开。墨丁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晒干。
\"墨丁。\"突然有人喊他。
墨丁猛地站起来,看见景监正盯着他:\"你是铁匠?\"
\"是。\"他梗着脖子,\"打了四十年铁。\"
\"张三说,前几日让你给他打把匕首,你为啥没打?\"景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