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时雨抬起头,眸底那口深井仿佛被重新凿开,幽邃的暗涌翻涌而出。
“条件。”他声音嘶哑,却干脆得像刀锋,“你从不做无本的买卖。”
北辰白夜轻笑,仿佛早料到这回答:“你还真是了解我,条件嘛,很简单……”
“条件嘛,很简单——”北辰白夜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凝出一粒纯黑的光点。那黑点像一枚极小的种子,却在出现的瞬间让整个意识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轻颤,“在未来……无论如何,帮我一次,无论是我要你帮我做什么。”
“无论你要我做什么?”尘时雨低声重复,声音像锈铁刮过冰面,带着森冷的颤音。
北辰白夜指尖的黑点微微旋转,仿佛要把整个意识空间吸进去。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垂眸凝视那点漆黑,像是在欣赏一件精雕细琢的瓷器。
“对,无论是什么。”他终于开口,语调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刀锋,“哪怕我要你亲手杀了她——”
尘时雨瞳孔骤缩,指节“咔”地一声捏得发青。空气里那一圈琥珀血珠忽然剧烈震颤,像被无形的风暴卷起,发出细碎的哀鸣。
“别急着拒绝。”北辰白夜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缕银白色的光丝从虚空抽出,像一条极细的月辉,缠绕在他指间,“我只是说‘哪怕’。也许我将来要你做的,不过是替我守一盏灯、种一棵树,或者——”
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尘时雨的耳骨,“替我活下去。”
尘时雨猛地抬头,眸底那口深井彻底裂开,幽暗的井水里倒映出北辰白夜似笑非笑的脸。
“你早就知道结局,但仍然说出这样的话,你的玩心还真强。”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却像一柄断刃终于重新开锋。
北辰白夜闻言,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隐痛。
“玩心?”他低声重复,指尖那粒黑点忽然收拢,化作一枚漆黑的指环,静静躺在掌心,“那又如何?我就这么个性子,你能拿我怎么办?”
尘时雨沉默良久,终是伸手,指尖轻触那枚漆黑指环。触碰的瞬间,指环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缕黑雾,缠绕上他的指骨,冷得像冬夜里的铁。黑雾顺着指节蔓延,在掌心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纹,像一条沉睡的蛇,随时会苏醒。
“契约已成。”北辰白夜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力量会在三息之内回到巅峰,但记住——”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尘时雨眉心一点,一缕银光没入,像一枚冰冷的钉。
“——从今往后,你每一次动用全力,这道‘锚’都会提醒你,你欠我一次。”
尘时雨没有回答。他垂眸,看见掌心那道暗纹微微发亮,像深渊里睁开的眼睛。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涌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震得胸腔发疼。
三息已过。尘时雨睁眼的刹那,整片意识空间被一道无声的震波掀翻。镜面、碎光、星雨,所有具象都在同一瞬间崩解成最原始的灰白,像被橡皮擦粗暴抹去的铅笔画。唯有北辰白夜仍站在原地,衣袍猎猎,像一截被岁月遗忘的碑。
“回来了,什么都回来了。”尘时雨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有细小的电弧跳跃,每一次闪烁都在虚空中烙下一道漆黑的裂缝,又迅速被银光缝合。
“曾经的记忆也都回来了吧?”北辰白夜追问。
“……嗯,全都回来了。”尘时雨的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他缓缓抬头,瞳孔深处亮起两条微不可察的银线,像两柄极薄的刀,把瞳孔剖成四瓣。
“在时间的尽头,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结局,你终究还是那么做了。”尘时雨感叹道,亦或者说自言自语。
北辰白夜没有接话。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尘时雨,望向那片被力量震得只剩下灰白的虚空,像在凝视一面无形的镜子。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意识空间本身的风声盖过去。
“是吗?谁知道呢,说不定白长夜他还真能改变这个结局,改变这个命运。”
“白长夜?”尘时雨低声重复,像在咀嚼一块带着血腥味的新铁,“他不过是你的一枚弃子,凭什么改变结局?”
北辰白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片灰白的虚空,仿佛那里正上演着另一场无人可见的戏剧。
“看破不说破嘛,谁知道会不会有变数。”北辰白夜轻笑一声,“他从神明的手中获取力量,却妄想将神明从神座上拉下。”
“可变数,”尘时雨抬手,指尖轻轻划过虚空,一道银白的裂缝像伤口般在灰白中绽开,“也是神允许的变数。”
北辰白夜侧过脸,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裂缝深处,有风——带着尘嚣与雪——吹拂而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这里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