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近扫到远,将宋军的兵力分布、攻击方向、速度节奏,尽收眼底。
然后,他缓缓举起那柄门扇般的大斧。
“变阵!”
简短的两个字,却如同雷霆炸响。
五千黑甲军闻令而动,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的身体!
前排盾牌手向两侧分开,露出身后的五百人方阵。
十个方阵,每阵五百人,迅速向预定位置移动。
有的向前,填补缺口,有的向两侧,迎击包抄之敌;有的居中,作为预备队。
“咔咔咔”
那是甲胄摩擦的声音,是脚步移动的声音,是军阵变换的声音。
没有混乱,没有迟疑,只有行云流水般的默契与高效。
短短十息,阵型已变。
十个方阵,如同十块黑色的礁石,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官道之上。
每个方阵,都是一个独立的战斗单元,盾牌手在外,步槊手居中,大斧兵压阵。
张璨立马阵后,望着正在逼近的宋军,嘴角勾起一丝嗜血的笑意:
“来吧……让老子看看,石守信的三万大军,能不能啃动我这五千块硬骨头。”
右翼,宋军骑兵率先冲至。
五百铁骑,铁蹄翻腾,势若奔雷。
当先的骑将手中长枪平举,眼中满是嗜血的亢奋,步卒对骑兵,天生劣势,只要冲进步卒阵中,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杀!”
骑兵如箭,直直撞向最外侧的一个黑甲方阵!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方阵寂然无声,只有前排盾牌手微微躬下身子,将盾牌底部狠狠扎进泥土。
盾牌后,步槊手双手握槊,槊杆夹在腋下,槊锋斜指前方,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那是专门对付骑兵的步槊阵型!
三十步!
骑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那槊锋了,密密麻麻,如同钢铁荆棘,正等着他的骑兵往上撞!
只有拼一轮。
战马收不住蹄,直直撞上那片槊林!
“噗噗噗!”
那是槊锋洞穿马腹、刺入人胸的声音!
第一排骑兵如同撞上铁墙,连人带马被挑在槊上,鲜血狂喷!后续的骑兵收势不住,撞上倒地的人马,人仰马翻,惨叫连天!
方阵纹丝不动。
前排步槊手刺出之后,立刻收槊后退;后排步槊手踏步上前,槊锋再次斜指,等着下一波送死的人!
“杀!”
方阵中,大斧兵从间隙冲出,挥斧劈砍那些落马的骑兵!
斧刃过处,血光迸溅,残肢横飞!
右翼的冲锋,被硬生生砸了回去。
左翼,刀盾兵同样撞上了铁壁。
三千刀盾兵,对上两个黑甲方阵。
盾牌对盾牌,刀锋对刀锋,最原始的厮杀,最残酷的较量。
宋军刀盾兵也是精锐,以悍不畏死着称。他们顶着盾牌,疯狂地冲击黑甲军的阵线,一刀一刀劈砍,一下一下撞击。
可黑甲军的方阵,稳如山岳。
前排盾牌手死死顶住,任由宋军的刀砍在盾面上,任由自己的身体被撞得后仰,就是一步不退。
身后,步槊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槊,每一刺,必有一名宋军倒地。
再往后,大斧兵高高举起巨斧,等着那些冲破第一道防线的漏网之鱼,一斧劈下,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一名黑甲军什长,带着九名弟兄,守着方阵最前沿的一小段防线。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挡住了多少次冲击。只知道面前宋军的尸体越堆越高,脚下的血已经没过了脚踝。
“什长!我胳膊折了!”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右手断了用左手!左手断了用牙咬!”
什长头也不回,厉声吼道,“不许退!一步都不许退!”
他双手握槊,稳稳端平,槊锋对准面前一名正在冲来的宋军队正。
那队正满脸凶悍,挥刀猛劈。
什长不闪不避,槊锋直刺,后发先至,“噗!”槊锋洞穿队正的咽喉,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抽槊,后退一步,槊锋再次端平。
下一名宋军已经冲了上来。
简单的招式,反复重复。刺,格挡,刺,格挡,刺,刺,刺……
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
只知道双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没有知觉,只知道面前倒下的宋军已经数不清,只知道他的九名弟兄,已经只剩五个。
可他还在刺。
一步不退。
因为他是黑甲军。因为他是张璨的兵。因为身后,就是郢州城下正在攻城的袍泽。
他退了,袍泽就死了。
所以不能退。
死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