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他喉结滚动,“兄长你怎么知道……”
卢郢松开手,转身望向汉水,声音里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
“因为从陛下下令北上的那一刻起,宜城这张图,就在我脑子里刻了二十遍。汉水每一个弯,每一处滩……”
“我比那些宋狗,更懂他们的城。”
暮色渐沉,远处的宜城轮廓愈发模糊。
可卢琼忽然觉得,那座城,已经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兄长卢郢一身武艺,本是考取功名的文武全才。若不是被陛下李从嘉启用,可能此时在朝中文臣之列。
他看着兄长的背影,那道身影在暮色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刀。
锋利,笃定,不可阻挡。
“去吧,派人通报。记住,话要说狠,要让城里的宋狗听得浑身不舒服。”
卢琼虽然一知半解,但见兄长眼中精光闪烁、成竹在胸的模样,也不再多问。
“我这就派人去。”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兄长,万一他们不降呢?”
卢郢头也不抬,依旧盯着地图:
“那就别怪我无情,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铁笛碎城。”
宜城城内,府衙中。
大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面白微须的将领,正是宜城守将安守信。
安审琦的族侄,安家第三代中的佼佼者。他身姿挺拔,甲胄齐整,眉宇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持与沉稳。
左手下首,是刚从荆门突围归来的安守诚。
他面色苍白,眼眶深陷,显然这几日没少受煎熬。
安守忠被俘的消息,如同一把刀插在他心上,让他寝食难安。
右手下首,坐着两名身着禁军甲胄的将领。
年长些、留着短髯的是禁军副将郭昱,精悍干练,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
年轻些、面皮白净的是丁德裕,虽年轻,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傲气,那是中央禁军出身的人特有的傲气。
他们二人都是潘美麾下得力干将,小一辈中的新锐将领,日后二人在另一个时空里,也曾追随潘美攻克南唐。
此时,四人的目光,都落在大堂中央跪着的那个哨骑身上。
“报!”
哨骑的声音还在颤抖,“唐军先锋已至城南五里,约万余人,正在安营扎寨。其主将派人送来一封信,要……要当面呈交安将军。”
安守信眉头微挑,伸出手:“呈上来。”
哨骑膝行上前,双手捧上一封书信。
安守信接过,拆开,目光扫过。
片刻后,他嘴角微微上扬,将那封信递给安守诚:“守诚,你看看。”
安守诚接过,匆匆扫过,脸色顿时变得古怪,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可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
“好大的口气。”
他把信拍在案上,冷笑一声。
“一个光州来的无名之辈,打了几座空城,就敢在宜城面前大放厥词?明日巳时若不降,便要破城?他以为他是谁?李从嘉亲至吗?”
郭昱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立刻开口。
丁德裕凑过去也看了,当即冷笑出声:“铁笛卢郢?没听说过。光州那地方,戍守淮南还行,打这种坚城?痴人说梦。”
安守信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哨骑,淡淡道:“来人,笔墨伺候。”
亲卫飞快端上文房四宝。
安守信提笔,在信纸背面刷刷写下一行字,笔力遒劲,杀气凛然。
写罢,他将信纸折好,递还给哨骑:
“带回去,亲手交给那个姓卢的小儿。告诉他……”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明日,我安守信就在城头等着他。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铁笛折断于此,让他的人头,挂在我宜城城楼之上!”
哨骑接过信,叩首而去。
大堂内一时寂静。
安守信转身,目光扫过三人,神色转为郑重:
“诸位,唐军来势汹汹,荆门已失,宜城便是襄州南面最后的屏障。守住宜城,便能等到朝廷大军集结,便可反攻收复荆门;若宜城有失。”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安守诚站起身,抱拳道:“兄长放心,守诚虽败军之将,但这条命还在。只要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唐军踏进宜城一步!”
郭昱捻着短髯,沉声道:“安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守信抬手:“郭将军请讲。”
郭昱走到大堂一侧悬挂的舆图前,指向宜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