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延嗣亲率水军精锐登岸。
水寨残骸尚在燃烧,余烬映着江波,将这片滩涂染成橘红。他下令清缴残敌后,迅速在渡口两侧构筑简易工事,布置拒马、鹿角,弓弩手分据高处。
“上下游十里内,所有能靠船的滩头,都给我派人盯住。”
他对副将吩咐,“安审晖若想突围,必走水路。老夫就在这里等着。”
副将领命而去。梁延嗣立在滩头,望着对岸南唐大营隐约的灯火,花白眉毛下的眸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沙万金那小子……三千折半,二十余创。
当初二人并肩作战,他看着从岭南一路杀出来的,那股子疯劲儿像极了他年轻时候。但愿……能挺过来。
江风吹过,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荆门镇内,节度使府。
安审晖立在舆图前,已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他的手指从清风峡滑到望乡台,从望乡台滑到虎牙滩,又从虎牙滩滑回清风峡。每滑过一个点,脸色就白一分。
身后,哨骑的禀报声还在回响:
“……清风峡发现大量唐军,正在伐木筑垒,约五千人!”
“……望乡台有唐军旗帜,至少五千,已切断东门官道!”
“……虎牙滩渡口被唐军水师封锁,上下游所有滩头均有敌军哨船游弋!”
“……曹彬将军败军退入镇中,安泽将军……阵亡!”
安审晖的手指停在舆图上那个代表荆门镇的红点上,久久不动。
良久,他缓缓闭眼。
四面围困,水陆并断。李从嘉,这是要困死我啊。
他想起临行前兄长的嘱托,
“守住荆门,便是守住襄州门户;守不住,你我兄弟,无颜再见陛下。”
如今,他守得住吗?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可见几处山头上唐军点燃的篝火,星星点点,如无数只冷眼,俯瞰着这座孤镇。
安审晖攥紧了拳头,攥到指节发白。
“传令……”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四门戒备,不分昼夜。所有民夫上城,加固防御。从今夜起,城内粮食统一配给,不许浪费一粒米。”
亲卫怔了怔:“将军,那清风峡、望乡台的唐军……”
“让他们筑。”
安审晖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股决绝的冷意,“筑得越坚固,越说明他们不敢强攻。荆门城高池深,粮草尚足。他们想困死我,那就看看,是他们先困死我,还是襄州的援军先到!”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可他自己知道,这话里,有多少是信心,又有多少是,最后的倔强。
夜色笼罩荆门。
四面山岭上,唐军的篝火如繁星点点,将这座千年雄关,围成一座燃烧的孤岛。
江风呼啸,吹过鬼哭涧,吹过清风峡,吹过望乡台,吹过虎牙滩。
风声里,有伤员的呻吟,有巡逻士卒的脚步,有远处隐约的砍伐声,也有一股压不住的、即将爆发的杀机。
破城,就在近日。
这一夜,荆门无眠。
五日。
对安审晖而言,这五日比他在荆门镇戍守的五年还要漫长。
晨光再次照进节度使府时,他已经连续第三个夜晚未能合眼。
舆图前的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蜡泪堆积如山,他的身影却始终钉在那里,如同一尊风干的石像。
“报!”
又是一骑哨探冲入府中,脚步踉跄,甲胄上沾着露水和泥泞,面色惨白如纸。
安审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道:“说。”
“唐军登岸。”哨探喉头滚动。
“昨夜唐军水师趁夜色强攻,梁继勋亲率死士登岸,我守军……我守军死战不退,但唐军人太多了,箭矢太密,拍竿从楼船上直接砸进寨墙……赵指挥使战死,三千守军……仅存不足八百,已退入镇中。”
安审晖的手指微微一颤。
那是三日之内,他失去的第四座外围堡垒。
清风峡、望乡台、野猪岭、虎牙滩,四座控扼要道的营寨,四座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屏障,如今一一插上了唐军的旗帜。
“知道了。”
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下去歇息吧。”
哨探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磕了个头,踉跄退出。
安审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战报上。每一封,都是伤亡数字;每一封,都是噩耗。
水寨之战:折损三千七百人。
清风峡争夺:折损一千二百人。
野猪岭突围:折损八百人。
虎牙滩血战:折损两千二百人。
再加上曹彬、安泽带出去的五千精锐,逃回镇中的不足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