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一名老参军颤巍巍地捧着新统计出的竹简,声音发抖。
“将军,五日来,我守军……折损已逾六千二百人。安泽将军麾下五千,生还者不足一千。现有兵力……两万三千余,但其中伤员近五千,能战者……不足两万。”
不足两万。
安审晖闭上眼睛。
半月前,他手握三万五千精锐,粮草充足,士气高昂,自认为守荆门三月不成问题。
而今,三万五变两万,精锐变疲兵,粮草虽尚足,士气却已如风中残烛。
他想起那些战死的面孔。
赵指挥使,跟随他十二年的老部下,虎牙滩最后一战,身中七箭仍挥刀死战,直到被拍竿砸入江中。王都头,清风峡之战,率三百死士断后,无一生还。
还有安泽,是他从族中一手提拔起来的,骁勇善战,忠心耿耿。
曹彬兵败的消息传来时,他以为安泽只是被俘,还存着一丝营救的念想。
直到第三天,李元清派人将那杆夺走的“安”字将旗射上城楼,旗杆上绑着安泽染血的佩刀。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那一夜,他在城楼上站到天明。
“将军。”
参军小心翼翼地问,“是否……向襄州求援?”
安审晖睁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求援信,每日一封,从未断过。”
“那为何……”
“因为援军来不了。”
安审晖打断他,转身走向窗边,望向远方隐现于山峦间的唐军营寨。
“清风峡被唐军卡死了,望乡台被唐军占据了,所有能通行的道路,都在唐军眼皮底下。安审琦就算想派兵,也派不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更何况……他未必会派。”
参军不敢接话。
室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安审晖望着窗外。
天色渐明,远处的唐军营地中,炊烟袅袅升起,井然有序。
那些营寨,那些旗帜,那些日夜不息的战鼓声,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一圈圈勒紧荆门镇的咽喉。
与南平高氏打了十几年仗,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高季兴的兵,攻则一窝蜂,退则溃如潮,胜则骄狂,败则丧胆。
可这支南唐军不一样。他们的水师能在暗礁密布的江面上排成整整齐齐的阵型,他们的步卒能在山林中悄无声息地行军百里。
他们的将领不贪功、不冒进,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
五日攻城,五日围困,五日里他安审晖像一头困兽,在城中东奔西走,哪里出现险情就往哪里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