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数年前李从嘉平定荆南高氏,将此三州之地纳入版图以来,虽经历战火,但在相对平稳的治理与朝廷有意扶持下,恢复得极快。
加之其地处南北要冲,连接巴蜀、江南、中原,水陆交通便利,不过几年光景,便重现乃至超越了往昔的繁华。
李从嘉一行入得城来,但见街道宽阔,市井喧嚣。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南腔北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绸缎庄里摆着苏杭的锦绣,瓷器店中陈列着景德镇的细瓷,药铺飘出川广药材的异香,更有来自岭南的香料、海外舶来的犀角象牙混杂其间。
码头上,大小船只往来如梭,装卸货物的号子声与船工的呼喝声汇成一片繁忙的交响。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短褐赤脚的挑夫,有衣着光鲜的商贾,有佩刀挎剑的江湖客,也有纶巾儒服的读书人,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确是一派鱼龙混杂、生机勃勃的景象。
城防井然,街面洁净,税卡吏员虽在忙碌,却也未见苛暴之态。
偶尔有巡城的兵丁列队而过,甲胄鲜明,纪律尚可。李从嘉看在眼里,心中颇感欣慰。他知道,这离不开两个人的治理。
一位是荆州知州孙光宪。
此老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却是前荆南政权的老臣,曾任御史中丞,熟悉本地民情,为人清正,在士绅百姓中颇有声望。
李从嘉平定荆南后,并未大肆清洗,反而留用了孙光宪等一批有能力且愿意效顺的旧臣,以稳定人心。
同时,又从新科进士及各地能吏中,选派干员充实州衙及各属县,新旧搭配,既借重老臣经验,又注入新政活力。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另一位,则是统领荆、归、峡三州兵马的节度使,老将军梁延嗣。
梁延嗣虽以水战见长,但治军严谨,在地方驻防上也毫不含糊。
有他坐镇,不仅保证了边防稳固,也震慑了城内可能存在的宵小与各方暗探。
毕竟,这等通衢大邑,各方势力的眼线密探必然不少。
李从嘉并未惊动地方官府,只在城中几处关键地点略作观察,又听李元清汇报了些暗线收集的市井舆情,对荆州现状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总体而言,民生恢复,商贸繁盛,吏治也算清明,作为将来北伐的一个重要后勤基地与前进跳板,基础打得还算牢固。
次日清晨,李从嘉换上了一身更加普通、甚至略显陈旧的灰布短打,其他侍从则是外罩挡风的旧羊皮袄,头戴遮阳的宽檐笠帽,乍看像个寻常的跑单帮的行商或游方匠人。
申屠令坚和李元清也各自改换装扮,一些侍卫前者扮作赶车的力夫,或像个账房先生。
同样乔装过的精干亲卫,牵着一匹驮着杂物的骡子,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荆州城,径直向北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勘察荆州以北、汉水沿岸的地形、水文、道路、村落分布,为将来可能的军事行动搜集第一手资料。
沿途遇到官方设置的关卡盘查,李元清便会亮出一面刻着特殊暗记、代表“禁军直属侦缉”身份的铜牌,通常都能顺利放行,偶尔塞些散碎银钱,更是畅通无阻。
离城约三十余里,官道渐窄,转入一条沿河蜿蜒的土路。
汉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片水势相对平缓的河湾,对岸山峦起伏,隐约可见宋境哨所的旗帜。
此处已是前线边缘,人烟稀少了许多,偶尔能见到废弃的渔村和荒芜的田地。
正当李从嘉驻足河边,仔细观察对岸地形与水流缓急时,身后土路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呵斥声。
只见从荆州方向走来十余个人。
为首的是两个身着簇新但样式普通的绸缎袄子、腰悬佩刀、做管家或护院头目打扮的汉子,面色精明,眼神里带着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凶戾。
他们身后,跟着五六个男子,年纪在二十到四十不等,俱是粗布衣衫,有的还带着工具袋,看打扮像是木匠、泥瓦匠或铁匠。
然而,这几名工匠模样的男子,神情萎靡,步履蹒跚,脸上、手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痕淤青,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血迹未干。
他们被那佩刀汉子一前一后夹着,偶尔有人脚步稍慢,便会招来低声的喝骂甚至推搡。
这一行人显然也看到了河边的李从嘉几人,为首那两个管事模样的人立刻警惕地扫视过来,见只是几个普通行旅,似乎稍稍松了口气,但脚下步伐却加快了些,显然是打算尽快通过。
李从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久经世事,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那几名“工匠”状态不对,不像是自愿跟随雇主出工,倒更像是被胁迫而行。
尤其是他们眼神中的恐惧、绝望与那明显的伤痕,与前面两个“管事”颐指气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