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水晶盏,拿起一旁的绢扇,体贴地为李从嘉轻轻扇着并不存在的燥热,声音愈发轻柔。
“这半年来,陛下征战辛苦,妾身与姐妹们日夜悬心。如今好不容易北边暂且安稳,陛下也能在宫中歇息些时日。看着孩子们嬉闹,阳光也好,果子也甜……”
她顿了顿,眼中有水光微闪,是欣慰,也是感慨,“这样的时光,妾身总觉得看不够,也……最是珍惜。”
她话中的眷恋与祈盼,清晰可闻。
自李从嘉当年崛起于金陵,到定鼎潭州,扫平南方,再至今年御驾亲征、血战海州,夫妻二人,乃至这整个宫廷,真正能这般平静相守、共享天伦的日子,屈指可数。
聚少离多,对于这位母仪天下、将全部心神系于夫君与孩儿的皇后而言,其中的牵挂与不易,难以尽述。
李从嘉闻言,终于将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转而落在周娥皇柔美的侧脸上。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执着绢扇的柔荑。
她的手微凉,肌肤细腻,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住。
“娥皇,你的心意,朕明白。”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坚定,“这样的安宁,看着安南他们无忧无虑,朕心中亦是欢喜。”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秋色暖阳,投向了更北方的辽阔天地.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海州一役,虽重创宋辽,却未竟全功。赵匡胤重伤潜逃,仍有百州之地;辽国耶律沙虽败,其占据燕云十六州,北地蛮子,一国根基犹在。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江南虽安,终非久全之计。若要真正长治久安,让安南他们,以及天下万千孩童,都能永享这般太平秋日……”
他握紧周娥皇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
“唯有驱除胡虏,扫清北地,一统天下,铸就真正的铁桶江山!届时,四海归一,兵戈永息,朕与你,方能安心颐养,况且当今天天下乱世纷争,一日不太平,一日就伤亡无数黎民百姓。”
周娥皇的手在他掌中轻轻一颤。
她早知道夫君雄心,只是身为妻子,难免私心祈盼这份眼前的温馨能更长久些。
她抬眸,望进李从嘉那双深邃的重瞳,那里有对家人的温情,更有属于帝王的、不可动摇的意志与辽阔视野。
她心中轻轻一叹,随即化作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陛下的心志,便是妾身的心志。”
她反手握住李从嘉的手,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此时,徐蕊儿也凑近了些,将蜜饯盒子捧上,娇声道:“陛下雄才大略,定能早日平定北疆!那才叫真正的安稳享乐呢!”
她的话虽带着几分天真的憧憬,却也冲淡了方才话题的些许沉重。
李从嘉闻言,不由莞尔,拍了拍周娥皇的手背,又对徐蕊儿笑道。
“你倒是会想。好,若真有那一日,便依你所言。”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北方,眼神锐利起来。
“今年秋冬,好生休整,积蓄粮草,锤炼兵马,梳理内政。待明年开春,万象更新之时……便是分兵北上,廓清寰宇之始!”
“东路由水师并步骑,自海州北上,威慑齐鲁。中路为主力,出寿州,直指开封;西路出荆襄,策应中路,并防备蜀地。三路并进,步步为营,务求早日定鼎天下,结束这百年离乱!”
他的话语并不激昂,却如磐石般坚定,在这暖融融的秋日花园里,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未来图景。
眼前的石榴硕果低垂,柿子树红灯高挂,仿佛预示着来年更大的丰收。
而在他心中,已不仅是园中的瓜果,更是万里河山的一统,是千秋社稷的安宁。
周娥皇静静听着,不再多言,只是将那盏剥好的葡萄又往前推了推。
徐蕊儿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草
地上,安南终于被宫人抱起,够到了一只小小的红柿子,献宝似的朝父母这边挥舞,小脸笑得如阳光般灿烂。
安宁与征战,温情与霸业,家庭与天下,在这一刻奇妙地交融在这片御花园的秋光里。
李从嘉深知,眼前的温馨是他奋力搏杀的动力源泉,而心中那囊括四海的蓝图,则是他能给予家人和这个国家最长久的承诺与保障。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然明确,步伐必将坚定。
秋日的潭州城,在为期数日、紧张得近乎窒息的科举考试结束后,仿佛也跟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更加焦灼、更加炽热的期待所点燃。
贡院朱漆大门轰然洞开,数千名或神情疲惫、或目光犹自闪烁着考试时兴奋光芒的士子,如潮水般涌出。
迅速将考试期间的见闻、对试题的揣测、以及对自己发挥的估量,散播到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