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材料提供了极为具体的线索,核查小组,尤其是刑部那位铁面员外郎,立刻以此为重点,绕开当地官员的软钉子,直接寻访材料中提及的关键证人,查阅相关仓库的原始出入库记录底单。
阻力果然更大了。
核查小组驻地周围不明身份的人影愈发频繁,甚至有人试图收买小组中的低级吏员。
负责保管部分账册的仓房,竟在一夜之间莫名走了水,虽扑救及时,仍烧毁了一些边缘记录,所幸核心账目因分散存放得以保全。
这一切,反而更印证了问题的严重性。
消息传回京城,通政使司内,苏康看着最新的简报,眉头紧锁。
何明则显得有些焦躁,几次在司内会议上,言语间暗示核查进展太慢,耗费钱粮,试图施加压力,但都被通政使周文渊以“陛下严旨,务必查清”为由挡了回去。
苏康心知,这是对方狗急跳墙的前兆。
他做事更加谨慎,除了必要公务,几乎不与其他官员私下往来,每日准时上值下值,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同时,他通过穆林,更加密切地关注着京城内的动向,尤其是安国公府和蔡永一系官员的动静。
这日散朝后,苏康正准备离开,却被一名小太监悄然拦住,低声道:“苏参议,太子殿下请您偏殿一叙。”
苏康心中微动,太子终于也坐不住了吗?
他面色平静,跟着小太监来到一处僻静偏殿。
太子赵天德一身常服,正站在窗前,见苏康进来,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苏爱卿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并无他事,只是听闻爱卿喜得麟儿,特备了一份薄礼,以表祝贺。”
他示意内侍端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成色极佳的羊脂玉如意。
“殿下厚赐,臣愧不敢当。”
苏康躬身谢恩,心中却大为警惕,太子此举,示好之意明显。
“爱卿为国效力,又添家丁,乃是喜事。”
太子走到苏康身边,语气随和,“如今漕运一案,闹得朝野不宁,爱卿身处通政使司,消息灵通,不知对此案后续,有何看法?”
果然来了。
苏康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殿下,臣位卑言轻,只知按规章办事。此案干系重大,一切还需仰赖陛下圣断,核查小组秉公办理。臣唯愿早日水落石出,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这番话,说得依旧是滴水不漏。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脸上笑容不变:“爱卿忠心可嘉。是啊,水落石出,方是正理。望爱卿继续恪尽职守。”
他又勉励了几句,便让苏康退下了。
苏康慢慢走出偏殿,心中明了。
太子看似温和,实则也在试探。他谁也不能偏向,至少在局势明朗之前,必须保持中立。
回到府中,气氛却与朝堂的紧张截然不同。
虽然林婉晴尚在月子中,需要静养,但整个宅邸都因新生命的到来而充满了一种温馨忙碌的活力。
柳青俨然成了育儿的“总管”,严格按照苏康定下的卫生规矩,指挥着丫鬟们照顾产妇和婴儿。
苏康每日下值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先去探望林婉晴和儿子。
看着妻子气色一日日好转,看着那小小的人儿一天一个样子,他心中所有在外的疲惫与算计仿佛都被洗涤一空。
他抱着儿子,坐在林婉晴床边,跟她说着一些朝堂上无关痛痒的趣事。
“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林婉晴柔声道。
苏康看着怀中稚子,思索片刻,道:“我苏家这一辈从‘文’字,但我希望他将来,不止文采,更要有光明磊落的品格。便叫‘文昭’如何?昭,日月明也,寓意光明、彰显。”
“苏文昭……”林婉晴轻声念着,眼中满是喜爱,“好,就叫文昭。”
小家之乐,暂时冲淡了外界的风云。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十日后,八百里加急的奏报直送御前!
核查小组在清江浦取得了重大突破!
不仅核实了匿名材料举报的部分内容,更顺藤摸瓜,挖出了更深层的贪腐链条,证据直指漕运系统内部数名中级官员,以及……一位在户部任职、与安国公府往来密切的五品郎中!
消息如同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皇帝震怒,在早朝之上,直接将奏报摔在了御案之下,厉声呵斥:“这就是朕的漕运!这就是朕的官员!蛀虫!硕鼠!”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蔡永脸色铁青,那位被点名的户部郎中,正是他这一派系的中坚之一!
安国公世子站在勋贵队列中,脸色也是显得异常难看。
“涉案一干人等,全部锁拿进京,交由三司会审!严查到底,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