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气氛陡然紧张。
几个幕僚模样的文士屏住呼吸,目光在杨过和帖木儿之间来回游移。
帐外的侍卫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帐帘微微晃动,有人在外头低声询问。
忽必烈抬起右手,“帖木儿将军,稍安勿躁。”
帖木儿的手顿住了,咬紧的腮帮子鼓了鼓,终究还是松开了刀柄,退后一步,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杨过。
“帖木儿将军忠心耿耿,性情刚烈,杨将军莫要见怪。”忽必烈道,“不过杨将军方才所言,本王倒想多听几句。”
他重新坐回锦垫上,端起奶茶慢慢饮了一口:“你说蒙古铁骑屠城灭族,伏尸百万。本王问你,这些事,你是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说?”
杨过坦然道:“我听人所说,蒙古大军攻破汴京。城破之日,巷战三日,死者不计其数。金国皇族完颜一门,自尽者三十余人,被俘者尽数押往和林。城中百姓,被掳为奴者数以万计。”
帐中一片沉默。
忽必烈放下茶碗,手指在矮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那时本王尚幼,不曾参与汴京之战。”
他顿了顿。
“但本王知道,那场仗打得惨烈。完颜氏负隅顽抗,守城两年,蒙古军死伤无数。城破之时,军中将士兵不血刃,已非主帅所能控制。”
帖木儿在一旁冷哼一声:“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宋人、金人屠我蒙古百姓的时候,怎么没人说?”
杨过转头看向他:“帖木儿将军说的是哪一桩?”
“成吉思汗十六年,金国卫绍王遣兵攻蒙古,杀我部众三千余人,妇孺皆未幸免。”
“成吉思汗十九年,西夏主安全出兵攻蒙古,屠我蒙古边民两万。”
“成吉思汗二十一年,金宣宗遣兵攻蒙古,掠我牛羊无数,杀我牧民五千。”
帖木儿一口气说了好几桩,每说一桩,声音便高一分,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你们汉人有个词叫‘血债血偿’。怎么,只许你们杀我们,不许我们杀你们?”
杨过静静听完,没有反驳。
“帖木儿将军说得对,这世上的仇恨,从来不是从一家开始的。”他缓缓说道,“金人屠蒙古,蒙古屠金人。西夏屠蒙古,蒙古灭西夏。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死了几百万人,谁也没落得好下场。”
他看着帖木儿的眼睛:“在下今日不想与将军争谁对谁错。在下只想问一句。这样杀下去,何时是头?”
帖木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杨过转身看向忽必烈:“大汗方才说,若得天下,必使四海之内无论蒙古、汉人、色目、回回,皆为大汗子民。不分贵贱,不论族别,共享太平。”
“这话说得极好。若大汗真能说到做到,那便是万民之福,天下之幸。”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杨过伸手指向帐外,高声说道。
“黑山矿洞里,蒙古人驱赶汉人民夫开采矿石,死了连埋都不埋,任凭尸骨曝晒荒野。那矿洞里的毒雾,杀人于无形。蒙古人知道那地方有毒,所以派汉人去挖。反正死的不是自己人。”
帖木儿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杨过截断他的话,“蒙古人十几年前就开始在黑山开采此矿,用来打造兵器。而那些采矿的民夫,十个里活不下来三个。”
他将手札合上,重新收入怀中。
“在下想问大王一句,这些民夫的命,算不算命?”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忽必烈坐在锦垫上,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落在地毯上的某处纹路,一动不动。
帖木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些幕僚文士们低着头,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
过了许久,忽必烈终于开口了。
“杨将军,你问本汗那些民夫的命算不算命。”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本汗可以告诉你,算。但天底下的人命,从来不是算不算的问题,而是值不值的问题。”
杨过的眉头微微一动。
“那矿洞里的龙血石,打成兵器后,可以让蒙古骑兵的弓箭射得更远、弯刀更加锋利。这些兵器,能帮本王更快地平定天下。”
“天下早一日平定,就少死几百万人。几千条命,换几百万条命。杨将军,这笔账,你说值不值?”
“大汗说得有道理。”杨过缓缓说道,“用几千条命换几百万条命,从数字上看,确实值。”
忽必烈微微点头。
“可这账,不是这么算的。”杨过沉声道,“那些民夫不是自愿去死的。他们不知道自己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