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座的这些老研究员,谁没有被车间里“标准不统一”这件事磨掉过几层皮?
他们不是不懂,但国情摆在那里,没办法。而且前面确实没有人把这个问题拎出来,堂堂正正地摆到桌面上。
标准化……
这词儿不新鲜,新鲜的是从一个如此年轻的年轻人嘴里,在这么一个场合说出来。
而且他说的是“先图纸标准化”,是在承认现有条件下能做到的事,不是好高骛远,不是纸上谈兵。
有点意思!
几位老研究员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说话,但手里的笔不约而同地动了,在本子上记了起来。
江宁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看来方向没错,他不是不懂这些老研究员的水平。
正相反,这些人每一个拎出来都是国宝级的专家。
但他经历过那个“标准统一”的时代,上辈子在大学里,标准化设计是基础课。
公差配合、材料选用、热处理规范,那是每个工科生闭着眼睛都得背下来的东西。
那时候只觉得枯燥,现在才知道,这是一个国家工业体系的基石。
过来的这一年多,他天天跟那些“磨一磨、砸一砸”的零件打交道,早已把遗忘的书本知识又装了回来,而且比上学时理解得更深。
江宁继续说下去,“外国机器好,不是因为图纸画得有多神。是人家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都有卡死的标准。
咱们不能只抄它的外形,要抄就抄它整套的工业体系。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考虑到实际情况,“以咱们现在的情况,想要全国统一标准不现实,各厂的设备不一样,工人的技术水平也不同。
但是,咱们这个项目自己统一,是能做到。”
“第一,公差。外国的公差,咱们的机床抄不动,也没必要硬抄。我的想法是到车间里实测。
看现有的车床、铣床,真实的加工精度能达到什么水平。然后根据这个实测数据,把图纸上的公差放宽,放宽到咱们国内能稳定加工的程度。
第二,材料。资料里那些苏联牌号,咱们很多都没有。统一换成厂里最稳定、最容易拿到的两三种国产材料。
然后根据材料的实际性能,重新核算强度,必要的话修改结构!
第三,热处理。不写那些虚的温度、时间。最好是我们跟厂里的热处理师傅一起,现场烧出一块合格样板。
以后所有零件,就照着这块样板的颜色、硬度、手感来做。全车间统一一把尺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但这种沉默,和之前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几位老研究员在本子上沙沙地写着,眼底都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这小子……还真有点东西。
怪不得,怪不得老王那老家伙,隔三差五就提起这人,当时他们还说老王是在所里久了,没见过几个年轻人。
现在看来,人家那是慧眼识人。
而且才十九岁!
十九岁,就能把问题说到这个份上,就算后面有人指导,那也相当有水平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段明先眼里难得闪过一丝笑意,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比听他说十句“不错”都难。
“很有想法,继续!”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稳。
就短短的几个字,分量却重得很。
江宁依旧不急不缓,继续说下去:“第二步,集中攻关三个关键部件:脱粒滚筒、清选筛、液压系统。
这三个地方,是收割机最容易出故障的位置,也是直接影响作业效率的核心。就拿这个脱粒滚筒来说……”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接下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样。
不断有研究员开口问江宁问题,问得很细,细到齿形的具体角度、脱粒间隙的浮动范围,江宁一一作答。
有把握的就直接说,没把握的就坦诚“这个我不太清楚,得再去查查资料”,但无论答得上答不上,态度始终很诚恳,也不怯场。
渐渐地,大家时不时低头讨论几句,话题也越聊越深,越聊越具体,不仅开始记在本子上,还直接在白纸上画起了示意图。
原本只是简单的“第一次碰头会”,硬生生被江宁带成了具体的项目讨论会。
今天江宁是有些“高调”了。
但他实在是不想当个打杂工,天天端茶倒水、整理资料、听人使唤的人,而且他们这几个借调的人之间,隐隐已经有了较劲的意思。
要是他选择“低调”,往后就得一直窝着,被这些人推来搡去,想干点什么都得先应付那些隐形竞争。
他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所以,不如一次性亮出来。
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至于其他人的想法他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