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事府,这个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冷衙门的机构,实则在大明的权力体系中占据着极为特殊的位置。
名义上,詹事府负责辅佐太子,管理东宫事务;但实际上,自嘉靖朝以来,因天子迟迟不愿册封太子,詹事府的职能早已悄然转变,成了朝中清流士大夫们聚集的清贵之地,以至于逐渐有了与翰林院平起平坐的地位。
能在詹事府任职的,无一不是科举出身的翰林精英,个个都是饱读诗书,自诩清高的。
而钱龙锡,这位官拜少詹事的东林中坚,履历更是光鲜得耀眼。
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后升侍讲学士,再迁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事务。
他的恩师,正是那位被东林党人奉为精神领袖的顾宪成。
随着昔日的次辅韩爌引咎辞职,孙慎行,赵南星等东林魁首也纷纷黯然致仕,在整个东林党的权力序列中,钱龙锡的地位俨然仅次于督察院左都御史张问达和大理寺卿邹元标这两位泰山北斗,算得上是东林党在朝中的第三号人物。
此刻,钱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
...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一声怒喝打破了书房的宁静,官拜礼部右侍郎,同为协理詹事府的李标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平日里最喜欢摆出一副的姿态,在朝堂上左右逢源。
但实际上,他师从东林大佬赵南星,私下里与东林官员走得极近,只是不愿明着站队罢了。
李兄何必动怒?
坐在主位上的钱龙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倒是平静得很。
陛下已经授意礼部尚书徐光启为主考官,总管詹事府的帝师孙承宗为副考官,这事你我都清楚。
李标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徐光启那人,虽说不是东林中人,但向来与我等井水不犯河水。可孙承宗不一样,他虽出身东林,却一向喜欢特立独行,总管詹事府之后,更是公然与我等划清了界限。
简直是我辈之耻。
更要命的是,今年的策论方向,居然是经济和税负!
说到这里,李标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分明是冲着我等来的!
钱龙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保养极好的脸颊上没有半点感情波动。
李标见他不说话,越发急了。
钱兄,你我都清楚,东林诸公这些年在朝中的处境。
陛下登基以来,先是拿魏忠贤开刀,表面上是清除阉党,实则是敲山震虎;后又在辽镇用兵,提拔满桂、祖大寿这些武夫,架空了我等在兵部的影响力。
如今又要在科举上动手脚,这是要彻底断了我东林的根基啊!
过往时候,天子虽然在朝中独断专行,甚至让孙慎行,赵南星这等资历深厚的都不得不致仕回乡,但他们东林靠着在天下士子心目中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仍保留有源源不断的火种。
可若是天子对动手,哪怕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动作,都足以让他们东林党失去往日的影响力和威望。
这么多年了,他们东林党为何能一直受到天下士子的追捧?
除了敬仰几位东林君子的操守和品格,不就是因为他们东林党在某种程度上把持着士子鲤鱼跃龙门的通道吗?
大明两京十三省,学道衙门中的提学御史有半数以上都出自他们,这些人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是典型的位卑权重。
见李标已是有些失态,一直沉默不语的钱龙锡终于放下了茶杯。
天子确实愈发的独断专行了。他抬起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哎,可惜我东林不复当年...下意识点头附和之后,李标便欲说些什么,却被钱龙锡挥手打断。
李兄,你我为官多年,自幼饱读圣贤书,深知君子不党的道理;可你我又都清楚,这朝堂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君子。
陛下年轻气盛,又得了几场胜仗,便以为可以大权独揽,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可他忘了,这天下的读书人,十之八九都是我东林门生故旧。
他能换掉朝堂上的官员,难道还能把天下的读书人都换了不成?
李标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跳,嘴巴更是猛然张大。
他听钱龙锡的这言外之意,似乎在计划着什么啊?
钱兄,你是想…
呼。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钱龙锡转过身,眼神灼灼的盯着李标,一字一句的说道:今年的科举会试,咱们要动些手脚。
什么?!
李标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再无刚刚的状若疯癫。
钱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