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御案两侧的铜炉还吐着肉眼可见的热浪,将人的脸颊烘得一片赤红。
待到身着绯袍的六部尚书和有资格在乾清宫暖阁内列席听政的官员尽数到场后,首辅方从哲便率先开了口。
陛下,辽镇乃国朝心腹之患,此番草原一事又使四夷震动,以边事为题,既合时宜,又可借此考察举子经世之才,实为上策。
言罢,这位主政多年的首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日渐浑浊的眸子中涌动着一丝深意。
元辅此言差矣。
历次春闱,边事出过多少次题?举子们写来写去,无非是调兵、屯粮、建堡那几套陈词滥调。
文章花团锦簇,搁在案头却毫无用处。倒不如以治民为题,考察举子安民之本。
稍作停顿之后,次辅刘一璟便摇头给出了新的策论方向,言语间与首辅方从哲倒是颇有些针锋相对。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激起一圈回音,在场的绯袍高官们皆是心中一动,表情各不相同。
表面上看,首辅方从哲和次辅刘一璟说的是策论方向,是为国选材。
暗里,却是各自的算计。
首辅方从哲主政多年,麾下不仅聚集了一批门生故旧,同时还被奉为翘楚,影响力不容小觑;而次辅刘一璟身后,则站着一批以东林党人为主的清流。
民生、治理,正是这帮东林士子们最擅长挥洒笔墨的题目,若这届会试当真以治民为题,东林系的士子,几乎是稳操胜券。
坐在御案后的朱由校,将两边的说辞在心里各自过了一遍,没有急着表态。
他的目光,落向了角落。
坐在那里的董汉儒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董卿家,你怎么看?天子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董汉儒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赶忙放下茶杯,起身拱手。
回陛下,臣资历尚浅,首辅与次辅见解皆有道理,臣不敢妄加置喙。
滴水不漏,也毫无用处。
朱由校没再追问,收回了视线,他昔日之所以将董汉儒自湖广巡抚的位置上擢升为阁臣,本就存着制衡首辅方从哲和次辅刘一璟的用意。
毕竟无论是方从哲的羽翼丰满;还是东林党众正盈朝,都不利于朝野的正常运转。
今年春闺策略策论的题,定税务和经济。环顾四周之后,坐在案牍后的大明天子轻轻开口,声音虽是淡然,却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话音落下,暖阁内本就凝重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息。
方从哲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刘一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后也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税务,经济。
这两个匪夷所思的字眼,与他们争论不休的辽镇、草原、民生,全无干系。
两个方向,谁都没押中。
朱由校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和反应的时间,第二道旨意接踵而至。
徐光启主持会试,孙承宗任副考。
他的口气,和方才定题目时一模一样,平静,且不容置喙。
这一次,两位阁臣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深深低下头。
臣,遵旨。
两人躬身告退,董汉儒跟在末尾,走到门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无声地回头,望了一眼那被御案与烛火勾勒出深邃轮廓的天子,随即也快步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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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心思各异的朝臣们尽皆行礼告退,厚重的殿门合拢,暖阁里重新归于寂静。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垂手立在御案旁,等着朱由校的下一句吩咐。
可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任何动静,不由得小心翼翼的出声道:皇爷,可是哪里有所不妥?
徐光启,算学格物的当世大家,不仅由天子亲手提拔,且为人方正,不喜结党;孙承宗,陛下的亲授帝师,虽出身,却与那些争权夺利,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牵扯不深。
由这二位担任今年春闺会试的主考官,在他看来理应是十分稳妥的,但为何眼前的天子瞧上去有些心神不宁呢?
大伴,朱由校的声音幽幽打破了沉寂。
各省提学御史的名单,备好了没有?
回陛下,昨日已差人去吏部调档,今早已送到司礼监,奴婢带来了。
王安不敢怠慢,连忙从宽大的袖口里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名单,躬着身,用双手呈了上去。
朱由校展开那份名单,视线从上至下,缓缓扫过。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各省提学御史、学道衙门的督学官员,足有数十个名字。
王安站在一旁,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只觉得眼花缭乱,没看出什么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