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近战,但也几乎是绝地,一旦被合围,撤退的机会微乎其微。”
曹勇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屏幕上那个光点附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而沉默的线条。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与脚下深处水循环泵那恒定的震动混在一起。一百二十七条命,不,不止,还有预备队那个连……他刚刚签发的,几乎是通往九死一生之地的命令。
“我知道。”曹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坚硬,“鹰嘴石是绝地,也是险地。鬼子想彻底拿下马鞍岭,就必须拔掉这颗扎在侧翼的钉子,否则他们的进攻轴线始终暴露在我们的威胁之下。肖劲兵他们多拖住鬼子一个大队一小时,哪怕半小时,四团那边就能把二道防线再夯实一层,炮兵也能调整出新的阻击阵地。”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面对着指挥所里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忧虑,有凝重,也有对他决策的无声质询。曹勇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这些面孔大多年轻,带着地下指挥所里特有的、不见阳光的苍白。
“你们都听到了,” 曹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指挥所的每个角落,“一百二十七个人,加上一个预备连,大概两百条命。我们坐在这里,指挥的,就是这两百条命,要去缠住鬼子可能超过一千人、还有火炮加强的一个大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主屏幕上其他同样闪烁、同样承受压力的区域。“不仅仅是他三十一团。东线、西线,每一个标注着我们的光点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都在流血,在拼命。我们在这里,安全,干燥,有电灯,有热饭。” 他指了指头顶,“可这份安全,是上面那些弟兄用命换来的!我们每做一个决定,每调整一个箭头,可能就意味着几十、上百个家庭,从此没了儿子,没了丈夫,没了父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难过吗?愧疚吗?我他妈的比你们谁都难过!肖劲兵刚才的样子,你们看到了!可光难过有用吗?没用!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有价值!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战果,去保住更多人的命,去赢得这场仗!”
他猛地一拳砸在指挥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水杯都晃了晃。
“所以,都给我把心里那点兔死狐悲的软蛋情绪收起来!” 曹勇的眼神变得锋利如刀,“从现在开始,你们的眼睛,只能盯着地图和屏幕!你们的脑子,只能想着怎么调动火力,怎么调配兵力,怎么抓住鬼子的破绽!参谋!” 他点名作战参谋,“立刻根据肖劲兵带回的敌情,更新马鞍岭-鹰嘴石区域敌军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预判图,我要最详细的!”
“通讯!” 他转向通讯席,“严密监控三十一团所有频道,确保指令畅通!同时,接通四团和师属炮团指挥部,我要直接和他们确认支援协调细节!”
“后勤!” 他看向负责后勤协调的军官,“除了三十一团,其他各团弹药消耗和补充情况,一小时一报!尤其是一线反坦克武器和手榴弹储备,我要精确到个位数!”
一连串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指挥所里的气氛瞬间从沉重的凝滞转变为高速运转的紧绷。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压低的汇报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密集。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因为他们知道,师长的话没错——他们在这里的每一个计算,每一次通讯,都可能直接关系到地面上那些兄弟的生死。
曹勇重新坐回指挥椅,后背挺得笔直。他看了一眼旁边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距离他下令的炮火覆盖还有十二分钟。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马鞍岭那个光点上,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地层和屏幕,看到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焦土,看到那面千疮百孔却依然倔强飘扬的旗帜,看到肖劲兵带着决死的命令和微薄的增援,逆着炮火和死亡,重新冲向地狱的背影。
他拿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杯,将里面苦涩的浓茶一饮而尽。液体冰冷,划过喉咙,却像是浇灭了心头最后一丝不必要的灼热,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冷静,以及一种背负着无数生命重量的、沉甸甸的决断。
“鹰嘴石……”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地名,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棋手将关键棋子推向棋盘最凶险位置时的、全神贯注的计算与冷酷。
时间,在滴答作响的仪器声中,在键盘的敲击声里,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一分一秒地流逝。地下指挥所与外界的唯一联系,便是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和流动的数据。而地面上,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炮火覆盖前的短暂死寂,往往比轰鸣更加令人窒息。那两百名战士,以及他们即将迎来的命运,都系于这地下方寸之地的决策,系于曹勇此刻深锁的眉宇之间,和那即将在十五分钟后,撕裂天空的第一声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