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喉间发出嘶哑的杂音。排水槽里原本几不可闻的水流声,此刻在他耳中放大成汹涌的暗河,而那通风系统规律的低鸣,则扭曲成了无数濒死战友压抑的喘息与呻吟。他抬手,用指节重重抵住自己一侧的太阳穴,仿佛想将那恼人的“嗡嗡”声从颅骨里驱赶出去。
“清静了……上面天翻地覆,这里他妈的……真清静。”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肌肉失控的抽搐。“可我这耳朵……我这耳朵里怎么全是声儿?是炮弹?不对……是人在喊,在叫我的代号,在骂娘,在最后……” 他没能说下去,额角有青筋在跳动。
副师长沉默地听着。他没有移开目光,依旧落在曹勇那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脊背上。他知道,有些情绪,像淤血,必须让它流出来一点,才能继续战斗。他按在台面上的手,指节也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仿佛也在分担那份无形的重压。
“老曹,” 副师长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静,却像投入深水的石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荡开那些近乎幻听的杂音。“这铁壳子,是棺材,也是摇篮。看我们怎么用它。” 他略微抬起下巴,指向那块最大的屏幕,上面错综复杂的战线如同正在流血的巨大伤口。“战士们倒下,不是为了让他们的指挥官在这里被愧疚淹死。他们倒下,是为了把观察孔留给我们,把扳机留给我们。”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钢铁般的芯子,一字一句钉进曹勇的耳中:“你觉得躲在这里是罪过?我告诉你,现在,就在这里,你多犹豫一分钟,上面就可能多倒下一个班,多丢掉一个用一排人命填过的火力点!他们的血不是白流的,他们的命,现在都压在这张图上了,压在你的每一个判断上!你垮了,他们才真是白死了!”
副师长猛地一拳,轻轻砸在台面边缘,发出一声闷响,让附近两个一直屏息操作的参谋悚然一惊。“看看!看清楚!每一个箭头,每一个山头,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你是他们的脑子!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哭坟,是把鬼子哭坟的调子,给他们奏响!”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连仪器的嗡嗡声似乎都暂时平息。曹勇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副师长的话语如同淬火的冰水,将他从恍惚的泥沼中猛然浇醒,刺骨的寒意之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恍惚的痛楚被彻底焚毁,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像两颗淬过火的弹丸。
他不再看副师长,而是猛地转向最近的通讯席,受伤的手臂带动身体时带倒了旁边一个文件夹,纸张哗啦散落一地,他也浑不在意。
“通讯兵!” 他的声音炸开,不再是飘忽的沙哑,而是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和不容置辩的权威,瞬间盖过了所有机械的噪音。“给我接前指三号线,指挥部加密频道!立刻!马上!”
他一把抓过另一副递过来的耳机,尚未戴稳,命令已经如同出膛的炮弹般连续砸出:“记录!命令:师属炮团,坐标区域‘泰山’、‘黄河’,五分钟后徐进弹幕,给我把鬼子后续梯队压住!命令:预备队三营,沿‘六号甬道’前出,侧翼骚扰,延缓敌装甲集群!命令:各部,清点所有反坦克武器,集中配置在‘八嘴崖’反斜面!另外——”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眼神如同锋利无比的刀子一般,狠狠地划过屏幕之上那一群正面临着巨大压力且代表主力部队的光点聚集之处。与此同时,原本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逐渐转化成了一阵冷酷无情、紧咬着牙关才能发出的清晰话语:立刻通知第三十一团,增援部队以及炮兵火力指援指挥即刻抵达战场。而本人——曹勇,则会一直留在此地密切关注战局发展情况。我们一定要死死守住这片阵地!哪怕战斗至只剩下最后一名战士或者最后一发炮弹时,也要想办法敲掉那些可恶鬼子们的牙齿才行啊!马上照我说的去做吧!
随着这道严厉至极的命令下达之后,它便犹如一股冰凉刺骨的钢铁洪流般迅速顺着位于地下深处的堡垒内所铺设好的通讯线路疾驰而去,并径直朝着那片被熊熊战火肆虐得面目全非的大地飞奔过去。完成任务后的曹勇这才缓缓地重新坐回到那张属于自己的指挥座椅上面来,但此时他的胸口却依旧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不断地上下剧烈起伏着;然而尽管如此,其双眼仍旧宛如被牢牢焊接住一样紧紧地盯着眼前那块显示屏,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偏移或晃动现象。
肖劲兵的身影和那股硝烟味一同消失在气密门后,沉重的滑门合拢时发出的沉闷撞击声,像是为这场短暂的、充满血腥气息的汇报画上了一个顿号。指挥所里瞬间的寂静,比刚才肖劲兵在时更加凝重。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嘶吼的余音,以及那串泥泞脚印所代表的、地面上的炼狱图景。
“一百二十七人,两挺机枪,三发炮弹……” 副师长低沉的声音响起,他走到曹勇身侧,目光同样落在屏幕上那个代表马鞍岭的、岌岌可危的光点上,“老曹,这是把三十一团最后的骨头渣子都押上去了。鹰嘴石……地形虽然复杂,利于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