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老板的顿悟,在四合院的星空下(上)
书接上回!
夜里的北京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喘息。李建军独自开车,穿过半个城市,最终停在那座还未完工的四合院前。工地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暂停施工”的告示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去。
月亮很好,清辉如水,给未完工的梁柱镀上一层银边。那些他从鄂东运来的“百年老杉”,此刻横在架子上,像等待审判的囚徒。李建军走到一根主梁前,伸手抚摸木头的纹理——冰冷,粗糙,但那些年轮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一圈圈,像沉默的眼睛。
他想起白天在工地看到的那片绿色。那些野草,从混凝土和泥土的夹缝中钻出来,嫩得发亮,活得理直气壮。僧朗站在那片绿色前,说“最强的力量,从来不是用来破坏的”。
那和尚到底是谁?一个会念经的科学家?一个懂物理的修行者?还是一个……单纯到有点傻的、相信能用善意改变世界的人?
李建军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片绿色在他眼前蔓延时,心里某个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爸,”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如果今天你在,会骂我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穿过未完工的廊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在台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扁酒壶,拧开,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却暖不了身体。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疲惫的脸。未接来电:47个。未读信息:99+。有合作伙伴的试探,有下属的请示,有律师的紧急通知,还有……妻子的三个未接来电。
他没回。不知道回什么。
又灌了一口酒。这次,他看见月光下,有个影子在动。
不是人,是那条狗——辛巴。金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无声地走进院子,在他面前停下,坐下,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僧朗从阴影里走出来。没有带禅杖,没有端木钵,只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袍,像个月下访客。
“你怎么进来的?”李建军问,没有惊讶,只是疲惫。
“大门没锁。”僧朗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彼此的声音,“辛巴闻到了你的味道。”
李建军苦笑:“狗鼻子真灵。”他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壶递过去,“喝吗?”
僧朗摇头:“我戒了。”
“戒了也好。”李建军收回酒壶,“酒这东西,喝多了,就分不清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借口。”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砖地上。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李建军问。
“不是。”僧朗说,“是来看看,一个人站在废墟前,会想什么。”
“废墟?”李建军环顾四周,“这可不是废墟。这是五个亿的项目,是京城最顶级的四合院,是……”
“是你用谎言和破坏堆起来的空中楼阁。”僧朗平静地打断他,“就像用沙子堆城堡,潮水一来,就没了。”
李建军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僧朗说得对。他的商业帝国,他引以为傲的“文化事业”,就是一座沙堡。而潮水,已经来了。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李建军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僧朗没说话,等待下文。
“肺癌晚期。查出来时已经是晚期,没得治。”李建军看着月亮,“他做了一辈子木匠,刨花、木屑、胶水,吸了一辈子。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咱家作坊,守不住了就卖了吧。但记住,做人,不能忘本。’”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问他,爸,什么是本?他说,本就是……你摸着良心,夜里能睡着觉。”
酒壶又举到嘴边,但这次没喝,只是碰了碰嘴唇:“可我卖作坊的时候,没摸良心。我拿着八万块钱来北京,睡桥洞,吃馒头,一天打三份工。那时候我想,等我挣了大钱,就把爸接来,住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可等我真挣了钱,爸已经……不在了。”
月亮被一片云遮住,院子暗了下来。
“后来我就告诉自己,”李建军继续说,“良心没用。良心不能让银行给你贷款,不能让领导给你批文,不能让竞争对手放过你。这个世界,只认钱,认关系,认谁更狠。”
僧朗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狠。我贿赂,我造假,我砍树,我威胁人。”李建军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成功,为了出人头地,为了不让别人看不起。可等我真成功了,住别墅,开豪车,和明星企业家吃饭……我还是睡不着。”
他转头看向僧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心里空得像被挖了一块。你拼命往里面填东西——钱,房子,女人,名声——可怎么填都填不满。反而越来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