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像一万只鼓槌同时敲打。
乔治·米尔斯基把湿透的香烟按在木箱上,看着它慢慢塌成一团黄色的烂泥。
“操!这该死的鬼天气!”
他没有抬头。
保罗·詹金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瓜岛雨季特有的那种潮乎乎的回音。
连副站在那儿,雨衣滴着水,脸上那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布干维尔岛留下的,一个日本军官的刺刀。
“乔治。”
“我听见了,中尉。”乔治把烂掉的烟头弹进雨里。
“我只是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
保罗走进来,雨衣甩在门边的钉子上。
“你需要做的,是把那箱弹药搬到三号阵地,然后回来吃热狗——如果厨房那帮混蛋还给我们留了的话。”
乔治终于抬起头。
棚屋里还有七八个人,有的躺在吊床上看发黄的《生活》与《花花公子》等杂志。
有的在擦枪,有的只是盯着屋顶发呆,第四师的老兵们,从瓜岛到布干维尔,活下来的十九个人,现在又回到了起点。
“中尉,”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是列兵托马斯,去年才补充进来的新兵,脸上还带着那种没被战争彻底剥干净的稚气。
“华联人真的会打过来吗?”
保罗沉默了几秒。
棚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也许吧!”他说。
然后又耸了耸肩膀补充了一句话!
“大概只有上帝知道!”
托马斯眨了眨眼:“可是他们……我们有原子弹了,对吗?我听厨房的汉克斯说,内华达那边——”
“托马斯。”保罗打断他。
“你听说的东西太多了,而且嘴特别碎是不是!”
托马斯闭上嘴。
乔治看着保罗走向自己的铺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扁扁的金属酒壶,拧开,喝了一口。
那是保罗的习惯,每天傍晚喝一口,不多,就一口,他说那是为了纪念那些没能活着喝到战争结束的人。
“中尉。”乔治站起来,走到保罗身边。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保罗看了他一眼,把酒壶递过去。
乔治接过来,也喝了一口,威士忌,劣质的那种,顺着喉咙烧下去。
“你相信我们能守住这儿吗?”
保罗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乔治手里拿回酒壶,拧上盖子,放回枕头底下。
“乔治,”他说。
“你知道之前我在布干维尔岛上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活着回去,不是打赢日本人。”
保罗的目光落在棚屋外灰蒙蒙的雨幕里,“是那些死了的人,他们埋在那儿,我们把他们留在那儿了。”
乔治沉默。
“十九个人。”保罗继续说。
“我们排就十九个人活着,其他人都留在那些岛上了,你知道他们临死前跟我说什么吗?”
乔治摇头。
“他们说,‘中尉,别把我留在这儿’。”保罗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把他们留下了,我们撤的时候,连尸体都带不走。”
雨声更大了。
“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些岛要用战友的血来换。”
保罗转过头,看着乔治,“乔治,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乔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保罗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搬弹药吧。热狗真没了的话,我这儿还有几罐午餐肉。”
三号阵地在山脊上,从营地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乔治扛着一箱大口径重机枪的弹药,踩着没膝的泥泞往上爬,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流进领子里,冰凉冰凉的。
路上遇到两个工兵连的人在修机枪掩体,光着膀子,浑身是泥,一边干活一边骂娘。
乔治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抬起头来。
“嘿,陆战队的,听说你们要打华联人了?”
乔治停下来:“听说?”
那工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听说的多了,听说华联人有原子弹,听说咱们也有了,听说杜鲁门总统要把麦克阿瑟将军调回来,听说——”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听说都是听说,谁知道真的假的。”
另一个工兵没抬头,继续往沙袋里填土:“管他真的假的,让挖工事就挖工事,让打仗就打仗,反正打完仗回家种地,跟打谁没关系。”
乔治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工兵看起来四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了,背佝偻着,像个农民多过像个兵。
他填土的动作很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