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曾经商贾云集、胡汉杂处、喧嚣繁华的贸易中心,如今已变成人间炼狱。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部大门紧闭,有些门板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路面上的积雪被踩踏得污浊不堪,混合着泥浆、粪便,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的污物。
最可怕的,是街道中央那几十具尸体。
他们不是战死的士兵,而是饿死的百姓。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童,尸体大多衣不蔽体,瘦得皮包骨头。
有些已经僵硬,有些还在微微抽搐,那是生命最后的挣扎。
几个同样瘦骨嶙峋的人,正蹲在尸体旁。
用简陋的石片、甚至直接用手,切割着尸体上的肉。
他们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得像是屠宰场的工人。
切割,撕扯,将还带着体温的肉块塞进嘴里,囫囵吞下。
“呕”,一声干呕从街角传来。
那是一队巡防的秦军士兵,大约二十人。
领头的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他扶着墙,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队正……”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沙哑,“别看,走。”
“他们在吃人……”年轻队长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啊!”
“现在是肉。”老兵面无表情,“能填肚子的肉。”
“可……”
“没有可是。”老兵打断他,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再饿三天,你也会吃,我保证。”
年轻队长呆住了,老兵不再理他,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士兵们绕过那些食尸者,尽量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但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无孔不入。
转过一个街角,情况更糟。
这里聚集了数百饥民,挤在一座废弃的寺庙前。
寺庙的大门早已被拆去当柴烧了,里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哭声。
寺庙院子里,几个穿着破旧僧袍的和尚正在施粥,如果那能叫粥的话。
那是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煮着浑浊的汤水,
飘着几片烂菜叶,以及少得可怜的、已经发黑的粟米。
饥民们排着队,每人能分到半碗。
一个老妇人捧着破碗,小心翼翼地喝着。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娘,慢点喝。”她身边蹲着一个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碗,“给我留一口……”
老妇人看了看儿子深陷的眼窝,颤抖着手,将碗递过去。
男孩接过碗,贪婪地将剩下的汤水一饮而尽,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佛祖保佑……”老妇人喃喃着,将儿子搂进怀里。
“保佑我儿子能活下去……能活到开春……”
但她不知道,开春还很远,而且,更大的灾难正在逼近。
“让开!都让开!” 一队士兵粗暴地推开人群,冲进寺庙。
他们用布蒙着口鼻,手里拿着石灰粉,开始在院子里、墙角、尸体堆放处撒。
“军爷,这是……”一个老和尚颤巍巍地问。
“闭嘴!”领头的士兵,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从昨天开始,永兴坊已经死了三十多人。”
“都是拉肚子拉死的,拉到脱水,拉到肠子都拉出来!”
老和尚脸色大变:“是……是瘟疫?”
“不然呢?!”士兵啐了一口,“上头有令!”
“发现发烧、腹泻的,一律隔离!死了的,立刻烧掉!违令者,斩!”
饥民们骚动起来,瘟疫。在这个粮食断绝、卫生崩溃的时节,瘟疫比刀剑更可怕。
它会像野火一样蔓延,不分敌我,不论贵贱,夺走一切还能呼吸的生命。
“军爷!军爷行行好!”一个中年汉子扑过来,抱住士兵的腿。
“我娘病了,发烧两天了,求您给点药!给点药吧!”
士兵一脚踹开他:“药?宫里都没有药了!滚!”
“求您了!我就这一个娘啊!”汉子哭喊着,又扑上去。
这次士兵拔出了刀,刀光闪过,汉子的哭喊戛然而止。
他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眼睛瞪得老大,缓缓倒下。
周围的饥民,发出惊恐的低呼,纷纷后退。
“都看到了?!”士兵举起染血的刀,吼道,“谁再敢闹事,这就是下场!”
“都老实点!该隔离的隔离,该等死的等死!别拖累别人!”
撒完石灰,士兵们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染上瘟疫。
寺庙里死一般寂静,许久,老和尚走到汉子的尸体旁,缓缓跪下,双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