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起来,这一夜,长安城的十七处府邸,同时上演着血腥的清洗。
惨叫、求饶、刀刃入肉的声音,被风雪声掩盖了大半。
但仍有附近的百姓听见了,他们蜷缩在家中,用破烂的棉被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个冬天,长安变成了地狱。
寅时初刻,天还没亮,但承天门前,已经聚集了数百人。
不是活人,是三百多颗头颅,用麻绳穿着耳朵。
悬挂在城门两侧的旗杆上,从头到尾,绵延三十余丈。
最前面的,是礼部侍郎赵韶,他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凝固着死前的恐惧和不解,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结成了冰霜。
后面是宗室子弟苻琳、苻敞,以及那些参与了议降的将领、官员。
每一颗头颅下方,都挂着木牌,上面写着他们的罪名:“通敌叛国,罪该万死。”
寒风呼啸,吹得这些头颅轻轻摇晃,互相碰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笃笃”声。
城楼上下,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仿佛悬挂的不是自己昔日的同僚,只是一串串风干的腊肉。
权翼站在城楼正中,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官袍,只是外面披了一件黑色大氅。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城墙上的标枪。
在他身后,是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几位文官,他们是权翼“请”来观刑的。
要让这场清洗达到震慑效果,必须有人见证,有人传播。
“诸君都看到了。”权翼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黎明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秦立国三十年,靠的不是卑躬屈膝,不是摇尾乞怜。”
“靠的是先帝披荆斩棘的勇武,靠的是王丞相呕心沥血的经营!”
“靠的是千万将士的血肉之躯!”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文官惨白的脸。
“如今国难当头,有人想投降,想用陛下的头颅,换自己的富贵。”权翼冷笑。
“可以,只要他们能过得去我这一关,只要他们的脖子,比吕将军的刀更硬!”
文官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传令各门守将。”权翼提高了声音,“自今日起……”
“再有议降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出身贵贱,皆以此例处之!”
“斩首示众,家产充公,亲族流放!”
“诺!”城楼上下,士兵们齐声应喝。
声音在空旷的皇城前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乌鸦。
那些黑色的鸟儿扑棱棱飞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权翼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悬挂的人头。
看着这座他效忠了十多年、如今却濒临死亡的城市。
他知道,这种血腥的震慑,只能延缓崩溃,不能阻止崩溃。
长安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后,不用攻城,城内自己就会因为饥饿而暴动,会因为绝望而相互撕咬。
但三天,或许就够了,因为冉闵的大军,已经抵达骊山。
那个汉人屠夫,那个被鲜卑人称为“修罗王”。
被汉人称为“武悼天王”的男人,绝不会坐视慕容恪轻松拿下长安。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是这个“渔翁”,究竟是冉闵,还是……
权翼的脑海中,浮现出姚苌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
那双狼顾之眼,那副温顺的外壳下,隐藏着怎样的毒牙?
“尚书。”一名校尉匆匆跑上城楼,压低声音。
“西线急报,姚苌将军的部队……有异动。”
权翼瞳孔微缩:“说。”
“昨夜子时,姚将军麾下最精锐的三千羌骑,突然离开营寨,向南移动。”
校尉的声音有些发颤,“方向……好像是长安。”
“距城多远?”
“不足五十里。”
权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果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慕容恪是螳螂,长安是蝉,而姚苌想做那只黄雀。
“通知吕将军,加强皇宫守卫。”权翼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
“派一队快马,去东门告诉守将,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开城!”
“诺!” 校尉匆匆离去。
权翼走到城墙边,双手扶着冰冷的垛口,望向西方。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或许就是长安的末日。
第三幕: 绝望中
辰时,长安西市,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再塌下一场更大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