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血水的抹布,死死捂在这座千年古都的头顶。
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却盖不住城墙上下堆积如山的尸体。
雪落在死人的眼眶里,落在凝固的血泊中。
落在折断的矛杆上,很快就染成了污浊的暗红色,长安城,正在死去。
“放!” 城楼上,前秦龙骧将军吕婆楼的吼声,嘶哑如破锣。
他赤裸的上身遍布新旧伤疤,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箭创还在渗血。
单手举起一架需要三人操作的“惊雷弩”,对着城下如蚁群般涌来的燕军射去。
弩箭离弦的瞬间,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是一支特制的“碎甲矢”,箭簇呈三棱锥形。
边缘带着细密的倒刺,箭杆中空,灌满了火油。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扎进一架正在缓缓推进的“云车”侧面。
轰!火焰在木质结构的攻城塔上爆开,迅速蔓延。
塔内传来鲜卑士兵凄厉的惨叫,有人浑身是火地从三层高的塔上跳下。
像一只只燃烧的飞蛾,在雪地里扑腾几下便不再动弹。
“第三架!”吕婆楼喘着粗气,将空弩扔给身后的辅兵,“再上弦!快!”
辅兵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颊冻得青紫,手指因为连续操作弩机已经磨破见骨。
他颤抖着拉动绞盘,却因为力竭,绞盘滑脱。
沉重的弓弦反弹回来,抽在他脸上,顿时皮开肉绽,少年闷哼一声倒下。
吕婆楼看都没看,一脚踢开少年的尸体,亲自扑到弩机前。
那双能生裂虎豹的巨手抓住绞盘,虬结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在手臂上暴起。
吱嘎,吱嘎,弓弦被一寸寸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将军!左翼!左翼要撑不住了!”一名校尉满脸是血地冲上城楼。
头盔不知去向,头发被凝固的血浆黏在额头上。
吕婆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城墙左段约三十丈处,一面秦军旗帜正在缓缓倒下。
十几架云梯已经搭上垛口,披着双层重甲的燕军“先登死士”正源源不断向上攀爬。
守军虽然拼命推倒云梯、投掷滚石擂木,但数量越来越少。
连续半个月的围攻,能战之士已经不足三成。
“带亲卫队上去。”吕婆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弟兄们,退一步,满门诛。”
校尉浑身一颤,重重抱拳:“诺!”
他转身要走,张蚝又叫住他:“等等。”
张蚝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囊,那里面装的不是水,是高度烈酒。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将水囊扔给校尉。
“分给要死的弟兄,黄泉路上,别做饿鬼。”
校尉接过水囊,眼眶突然红了,他没再说话,拎着刀冲下城楼。
吕婆楼将目光投向城下,雪越下越大,却盖不住燕军阵中,那面醒目的苍狼大纛。
大纛之下,一人身披玄甲。
骑着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的骏马,静静伫立在箭矢射程之外。
慕容恪,即使隔着数百步,吕婆楼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睛。
右眼漆黑如渊,左眼冰冷如霜。
传说那只冰晶义眼能窥见“死气”,能在万军丛中精准找到敌阵最薄弱的一环。
“狗娘养的杂种……”吕婆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知道,慕容恪在等,等长安守军的意志彻底崩溃。
等城内粮尽粮绝,等那个最佳的、伤亡最小的破城时机。
而吕婆楼能做的,只有让这个时机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将军!”又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跑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西门……西门告急!权尚书请您速去议事!”
吕婆楼猛地回头:“权翼?他不是在宫里陪着陛下吗?”
“权尚书半个时辰前就上城墙了!”传令兵抹了把脸,不知是血水还是泪水。
“他说……他说要死,也得死在自己该死的地方。”
吕婆楼沉默了,权翼,那个永远穿着深色官袍、面容枯槁如老树。
被朝中同僚,私下称为“暗影蜘蛛”的尚书左仆射,竟然上了城墙?
“这里交给你。”吕婆楼对身旁的副将说,“我去见权尚书。”
“将军放心!”副将咬牙,“人在墙在!”
吕婆楼最后看了一眼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燕军,转身走下城楼。
他沉重的脚步声,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阶梯上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响丧钟。
城墙内侧,临时指挥所,不过是一处箭楼底层,用木板草草隔出的空间。
地上铺着脏污的草席,墙上挂着一幅已经多处破损的长安城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