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御案后,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笔架倾倒。
朱砂墨汁泼洒,在帛书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如同溅血。
“朕意已决!”苻坚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长安,朕不走了,城在朕在,城亡朕亡!至于你们……”
他目光扫过跪着的群臣,眼中紫色光晕渐渐敛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想走的,朕不拦,每人可领十金,三匹马,今夜之前从西门出城,各寻生路。”
“想留的……就陪朕,与这长安城,共存亡!”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内殿。
背影挺直如松,却带着一种孤绝的悲壮。
苻菁跪在原地,望着陛下消失在殿门后的身影。
许久,忽然伏地痛哭,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丧钟。
殿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
落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宫墙的箭垛上,落在那些值守宫门的禁军盔甲上。
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卒抬起头,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滴冰凉的水渍。
他身旁的老兵低声问:“想什么呢?”
“想家。”年轻士卒轻声说,“想我娘煮的粟米粥,想我妹妹编的草蚂蚱……”
“伍长,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老兵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说:“守不守得住,都得守。”
“陛下不走,咱们当兵的……哪有脸走?”
他顿了顿,望向内殿方向,声音更低了:“况且……陛下待咱们不薄。”
“我儿子前年害了寒热,是陛下派太医来诊治,还免了药钱,这份恩情,得还。”
年轻士卒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戟,雪花落在戟尖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更远处,长安城的街巷里,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
米铺前早已排起长队,人们裹着破旧的冬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粮价已涨到一斗粟米换一匹绢,而就在三个月前,这个价格能买十斗。
“没粮了!今日售罄!”米铺掌柜探出头喊了一声,立刻缩回去,关紧了店门。
人群骚动起来,“昨日不是说,还有存货吗?!”
“我家孩子已饿了三日,掌柜的行行好……”
“开门!开门!” 有人开始捶打店门,声音绝望。
突然,一队黑衣甲士从街角转出,为首的是面容枯槁的,“暗影尚书”权翼。
他手中握着一卷帛书,身后甲士抬着十几个大木箱。
“奉陛下诏令,”权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开太仓,赈灾民,凡长安在籍百姓,无论胡汉,按户领粮。”
“每户粟米三斗,盐半斤,排队领取,不得拥挤,违者斩!”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木箱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粟米,甲士开始分发,动作麻利而有序。
一个老妪领到米袋,颤巍巍地跪下来,朝着未央宫方向磕头:“谢陛下天恩!”
越来越多人跪下,权翼站在雪中,望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但那双“三白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昨夜,陛下召他密谈。
那时苻坚坐在烛火旁,手中擦拭着那尊“四海一家”琥珀酒杯,语气平静。
“权翼,朕知道,城中粮草,其实连半月都支撑不了。”
“太仓那点存粮,是最后的口粮,本该留给守城将士。”
“那陛下为何……”权翼不解。
“因为朕要让他们知道,”苻坚抬起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他们的皇帝,没有抛弃他们,哪怕只有一口吃的,也要分给他们。”
”当慕容恪大军围城时,他们才会愿意为朕守城,不是为前秦,是为朕这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顿饱饭了。”
权翼当时沉默良久,才问:“陛下真觉得,能守住?”
“守不住。”苻坚回答得干脆,“但朕要守的,不是城,是人心。”
“是让天下人看到,在这乱世之中,还有一个皇帝,愿意与他的子民同生共死。”
“这样……哪怕朕死了,前秦亡了。”
“后世史书上,也会记下这么一笔,苻坚,非庸主也。”
他说完,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
琥珀杯中的那只远古蝎子,在烛光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杯而出。
权翼从回忆中回过神,雪下得更大了。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潼关的方向,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