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他忽然很想笑,“军粮尚可支撑半月,那是按减半配给。”
雷弱儿缓缓道,“但若明日冉闵发动总攻,将士们空腹迎敌,能撑几个时辰?”
“一旦城墙某处被突破,巷战需要体力,届时又当如何?”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打破寂静的,是阴影中的鬼叟。
老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雷使君……老朽昨夜观星,紫微晦暗,太白犯阙,洛阳……气数尽了。”
“妖言惑众!”雷磐怒而拍案,“阿叔,这老鬼分明是冉闵细作!”
“细作?”鬼叟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老朽若是细作,何须等到今日?”
“半月前冉闵大军未至时,老朽就能在井中投毒,让半城人暴毙。”
“雷校尉,你年轻气盛,不知天命。”
“这洛阳城啊……从西晋怀帝被掳,到羯赵、燕国、前秦。”
“你方唱罢我登场,哪一朝真把它当作家了?不过是块肥肉,谁强谁来咬一口。”
这话说得刻骨,密室中众人脸色皆变。
雷弱儿却抬手制止了欲拔刀的雷磐:“鬼叟先生话虽难听,却是实情。”
“诸位,我雷弱儿今日不以官职压人,只问一句肺腑之言。”
“若明日城破,冉闵入城,依他往日作风……会如何对待城中军民?”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呼吸一滞,冉闵的作风,天下皆知。
杀胡令下,羯族几近灭种。攻克襄城,将顽抗的羯族贵族屠尽,首级垒成京观。
占领城池后,往往将胡人男子悉数坑杀,女子孩童分发汉民为奴。
但另一方面,他对归顺的汉人士卒又极其厚待,分田分地,允许他们保留武器。
“他会杀尽胡人。”王韬涩声道,“我麾下那些关中兵,虽是汉人。”
“但多年与羌氐杂居,许多人娶了羌女氐妇,生的孩子算胡算汉?”
“冉闵的‘汉’,认血统还是认文化?若按他在河北的做法……混血者亦难幸免。”
张恺补充:“城中士族亦难保全,冉闵起于行伍,最恨门阀。”
“他在江东推行‘土断’,将南渡士族的荫户尽数编入军籍,田产充公。”
“我张家,在洛阳经营百年,若城破……”
“那降呢?”雷弱儿忽然问。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使君!”雷磐霍然起身,眼眶通红,“您要降冉闵?”
“您忘了陛下对您的知遇之恩?忘了我们羌氐儿郎的……”
“我没忘。”雷弱儿打断他,声音疲惫至极,“正因没忘,我才要问。”
“磐儿,若我明日战死城头,你会带着剩下的弟兄死守到底。”
“直到最后一兵一卒饿死、战死,然后让冉闵破城。”
“将城内十五万军民,无论胡汉,尽数屠戮,以泄久攻不下之愤吗?”
雷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皇甫先生,”雷弱儿转向那个始终沉默的文吏,“你历经三朝,最懂人心。”
“依你之见,若此刻献城……冉闵会如何对待我,对待你们,对待这满城百姓?”
皇甫真终于抬起那双,惨白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暗黄色的皮革。
那材质细腻得诡异,在灯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他将皮革缓缓展开,上面用朱砂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三日前,通过城中暗渠传递进来的。”皇甫真声音平淡,如同在诵读账目。
“写信者自称‘玄衍’,冉闵帐下首席军师。”
“信中说,若雷使君愿献洛阳,冉魏可承诺三条。”
“第一,不杀降卒,愿留者编入‘屯田营’,愿去者发放路费。”
“第二,不屠百姓,按冉魏《均田令》,重新分配无主荒地。”
“第三……保使君一族性命,并许以‘归义侯’之爵,洛阳太守之职。”
“归义侯?”雷磐嗤笑,“好大的恩典!要我阿叔像条狗一样……”
“雷校尉,”皇甫真打断他,目光依旧平静,“你可知这卷信纸,是用什么制成的?”
雷磐一愣,皇甫真将皮革凑近灯光,让所有人都看清那细腻的纹理。
“这是人皮,而且是年轻女子背部的皮肤,鞣制手法精良,出自高手。”
“写信者特意选用此物,是在传递两个信息。”
“第一,他们有能力将信送进我们以为固若金汤的洛阳城,第二……”他顿了顿。
“他们在告诉我们,冉魏政权中,有比剥皮制纸,更黑暗的东西。”
“与那样的力量为敌,不值得。”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偶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