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儿,待我荡平群胡,定要在这洛阳城中设宴,与你共饮‘四海一家’酒。”
“陛下啊陛下,”雷弱儿对着虚空喃喃。
“您欲混一四海,胸怀如海,可这洛阳……臣恐怕守不住了。”
话音未落,东面连营中,突然响起一声苍凉的号角。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数十支号角在风雪中次第呼应。
声音穿透夜空,直抵洛阳城头。
城上守军顿时骚动,弓弩手本能地搭箭上弦,尽管他们明知敌营还在射程之外。
“不是进攻。”雷弱儿抬手示意众人冷静,“是聚将。”
果然,号角声持续了约一刻钟,便渐渐平息。
但东面营火却开始大规模移动,如同红色的潮水在雪原上重新分布。
片刻后,一面巨幅旗帜,在最高处的望楼上升起。
即使在数里外,也能看清旗面上那狰狞的图案,血色背景中,一柄横刀贯穿日月。
“武悼天王旗……”雷磐的声音发颤。
雷弱儿反而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眼角落出浑浊的泪。
良久,他才直起身,用袖口抹了把脸:“终于要来了。”
“冉闵这是告诉我,他会亲临前线攻城,明日的攻势……恐怕会是地狱。”
“使君,我们……”
“传令。”雷弱儿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四门守将、各营校尉、城中五品以上文武,即刻至州牧府议事。”
“还有……”他顿了顿,“请皇甫先生也来。”
雷磐瞳孔微缩:“皇甫真?那个‘人皮书令’?”
“使君,此人阴鸷,又非我族类,此刻召他……”
“正是因为此刻,”雷若儿望向城内,洛阳的街巷在雪夜中寂静如墓。
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大户人家,在偷偷焚烧冻毙者的尸体。
“才需要他这种,擅长在黑暗中视物的人。”
第二幕:暗室谋
洛阳州牧府,地窖密室,室内不大,四壁皆是夯土。
唯一的光源,是墙角铜灯盘中,摇曳的豆大火焰。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草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是人皮鞣制后残留的味道。
皇甫真坐在灯影最深处,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如书生。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双手拢在袖中,姿态谦恭得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唯有那双眼睛,眼白多而瞳仁小,看人时微微上翻,露出大片的惨白。
透露出此人绝非善类,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是。
“人皮书令”皇甫真,原为羯赵石虎麾下文吏,以擅长刑名、精通档案着称。
石虎败亡后,他辗转投靠,慕容燕国。
因献上“剥皮制纸、血书显影”的秘术,被慕容俊授予书令之职。
后来他又毫不犹豫地改换门庭,向苻坚献上了自己编纂的《燕国贵胄阴私录》。
得以在前秦政权中,保有一席之地。
此刻,这间密室中除了皇甫真,还有七人。
雷弱儿坐主位,左手边是雷磐和三名羌氐出身的嫡系将领。
右手边则是洛阳长史张恺、司马王韬。
以及一个缩在阴影里、始终未发一言的枯瘦老者。
那是洛阳城内,最有名的巫医,人称“鬼叟”。
“城外情形,诸位都已知晓。”雷弱儿开门见山,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冉闵亲至,明日必有决战,城内粮尽,军心浮动。”
“今夜召诸位来,只问一件事,洛阳还能守多久?”
沉默,铜灯的火苗,噼啪炸响一声。
王韬率先开口,这位四十余岁的关中汉子脸颊凹陷,眼袋乌青,显然已多日未眠。
“使君,末将麾下三千卒,战死者已逾八百,伤者过半。”
“剩下的……今日发粮时,有人领到那三两霉米,当场痛哭。”
“不是畏死,是家中老母幼儿还在城内,他们若饿死,自己苟活有何意义?”
“我家部曲也是如此。”张恺接话,这位汉人士族代表语气还算平静。
但他的手指,却在膝上微微颤抖,“城中大户存粮,早已征缴殆尽。”
“如今连窖藏的陈年药材、皮革都在煮食。”
“昨日南城有易子而食者……被巡街武侯发现时,锅中婴儿已煮熟。”
雷弱儿闭了闭眼,易子而食,这四个字在史书中读过无数次。
但真正发生在自己治下的城池里,那种冲击依旧如同钝刀剜心。
他想起苻坚常说的“仁政”,想起自己出镇洛阳时立下的誓言。
要让这座千年古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