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慕容垂派使者来了。”冉闵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说要与我‘暂时休战,共分洛阳’,你怎么看?”
墨离沉默片刻:“缓兵之计。”
“慕容垂被雷弱儿拖在城下,又被董狰袭扰粮道,此刻最怕,我军北上夹击。”
“故以此言拖延,待他攻破洛阳,整合力量,再回头对付我们。”
“玄衍也是这么说的。”冉闵终于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额头上那条额带上的“闵”字,在昏黄光线下微微反光。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狂暴,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以及疲惫之下,如岩浆般涌动的杀意。
“所以他建议,立刻杀了使者,向慕容垂宣战。”
冉闵盯着墨离,“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墨离缓缓道:“臣的意见是……答应他。”
冉闵瞳孔一缩,“但不是真答应。”墨离继续道。
“我们可以派一个能言善辩之人,与慕容垂的使者虚与委蛇。”
“提出各种苛刻条件,要求慕容垂,先让出洛阳一半城区。”
“要求他交出慕舆根的人头作为诚意,要求承认王上对河南之地的统治权……”
“总之,要谈,要拖,要让慕容垂觉得,有希望稳住我们,从放放松警惕。”
“然后?”
“然后,在这谈判期间,我军加速北上。”
“但不在伊阙与慕容垂决战,而是绕道轘辕关。”
墨离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洛阳东南。
“拿下轘辕关,切断慕容垂后路与粮道。”
“同时,让‘阴曹’在洛阳城内制造大乱,逼慕容垂分兵回防。”
“届时,他前有坚城,后有关隘,内有大乱,军心必溃。”
“我军再以雷霆之势出击,可全歼其部。”
冉闵盯着地图,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残酷的赞许:“墨离,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修罗。”
“臣只是工具。”墨离躬身,“为王上斩开前路的工具。”
“工具……”冉闵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知道吗,慕容昭前日来信,说她救了一个鲜卑孩子。”
“那孩子的父母,都死在‘杀胡令’下,她问我,该不该救。”
墨离沉默。
“我没回信。”冉闵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空。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救?那孩子的父母可能死在我军刀下。”
“不救?那孩子又会死在乱军之中。这个世道,好像怎么做都是错。”
他转过身,看着墨离:“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墨离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
那是一种深沉的悲悯,以及悲悯之下的决绝。
“为了活着。”他缓缓道,“王上,这个世道,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胡人杀汉人是为了活着,汉人杀胡人也是为了活着。”
“我们要做的,不是评判对错,而是确保……活到最后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冉闵盯着他,许久,点头。
“你说得对。”他走回蒲团,重新坐下,“按你的计划,派人去和慕容垂‘谈判’。”
“人选你来定,条件往苛刻了提,能拖多久拖多久。”
“臣明白。”
冉闵闭上眼睛,挥挥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墨离躬身,退出禅房,门关上,禅房里又只剩下冉闵一人。
他睁开眼睛,望着墙上那幅“杀胡复汉”的字,久久不动。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扭曲,像一个从地狱爬出的魔神。
窗外,秋风呼啸,卷着落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亡魂在哭泣,也像战鼓在敲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