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春天,来得总是迟缓,但终究还是到了。
冰雪消融,汇成涓涓细流,浸润着黑褐色的土地。
嫩绿的草芽,顽强地从冻土中钻出,为苍茫的林海雪原,点缀上些许生机。
然而,这片土地上弥漫的,并非全然是万物复苏的祥和。
更多是一种大战过后、精疲力尽的沉寂。
以及一种被强力约束下的、压抑而不甘的平静。
在慕容友精心构筑的“镇北堡”外,一片开阔地上,一场意义非凡的仪式正在举行。
没有胜利者的喧嚣,也没有失败者的悲泣。
只有一种凝重而压抑的氛围,如同此刻高远而清冷的天空。
慕容恪依旧是一身青衫,外罩玄色大氅,端坐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主位之上。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那只冰晶义眼在春日苍白的阳光下,反射着淡漠的光泽。
在他身侧,慕容友身着“镇岳”明光铠,神色沉静。
如同山岳般护卫在兄长身旁,代表着燕国在此地的武力与威权。
高台之下,黑压压地站立着,燕军北线的主要将领。
甲胄鲜明,旗帜林立,肃杀之气凛然。
而在他们对面,则是以靺鞨联盟盟主突地稽为首的,各部首领及重要头人。
突地稽身披他那件,象征权威的完整熊皮大氅,熊头悬于顶,利齿狰狞。
他古铜色的脸庞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与慕容恪目光接触时。
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
有忌惮,有不甘,有审时度势后的隐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身后的各部首领,神态各异。
黑水部的代表脸色铁青,眼神凶狠,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
粟末部的长老则目光闪烁,带着商贾般的精明与算计。
白山部的阿固紧抿着嘴唇,眼神中的仇恨并未消散,只是被更深沉的无奈所掩盖。
安车骨部的莫贺啜则微微垂着眼睑,仿佛在衡量着未来的利益得失。
没有盛大的献俘,也没有屈辱的跪拜。
这场仪式,更像是一场,基于现实力量对比的,谈判结果的确认。
一名燕军文官上前,展开一卷以汉文和靺鞨文字,书写的羊皮卷,朗声宣读。
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条款并不复杂,却字字千钧。
其一,靺鞨诸部即刻起,断绝与高句丽王庭的一切往来。
不得以任何形式,援助丸都山城。
其二,承认大燕,对辽东之主权。
靺鞨诸部首领,需接受大燕“怀化都督”之封号,名义上臣属。
其三,开放指定的边境榷场,允许双方在燕军监管下,进行有限贸易。
燕国以盐、铁、布帛,交换靺鞨的人参、毛皮、战马。
其四,靺鞨各部需约束部众,不得再越境劫掠燕国州县、商队及粮道。
若有违犯,则该部首领需负全责,燕国有权兴兵问罪。
其五,黑水部需为之前伏击悦绾偏师、偷袭慕容垂粮营之事。
献出牛羊各千头,战马五百匹作为补偿。
条款宣读完毕,场中一片寂静,这些条件,谈不上多么苛刻。
甚至保留了,靺鞨诸部相当大的自治权。
但其中蕴含的屈辱和政治意味,却让每一个靺鞨首领,都感到心头沉重。
这标志着他们,从此失去了,在燕国与高句丽之间,左右逢源的空间。
被迫绑在了,燕国的战车之上,至少是名义上。
慕容恪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突地稽等人。
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盟约既立,望诸位谨守,大燕怀柔远人,亦不乏雷霆手段。”
“望自此以后,白山黑水之间,烽火暂息,刀兵入库,各安生业。”
突地稽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知道,此刻没有别的选择。
慕容友的“铁壁”战术,已经让他感到窒息,慕容恪的主力,更非他所能抗衡。
继续对抗,只有部落毁灭一途,他举起右掌,以靺鞨的方式立誓。
“长生天与白山黑水诸神为鉴!我,靺鞨七部盟主,突地稽!”
“在此立誓,谨遵盟约!若违此誓,人神共弃,部落永衰!”
随着他的誓言,其余各部首领,也纷纷上前。
或以靺鞨方式,或按燕国礼仪,表示了臣服与遵守。
随后,宰杀白马,歃血为盟,混合着马血和酒水的液体,盛在巨大的木碗中。
慕容恪、慕容友、突地稽及各部首领,依次饮下。
腥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种冰冷的、象征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