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燕国旧都,凛冬的余威仍紧紧攥着这片土地。
呼啸的北风卷过灰蒙蒙的天空,刮在将士们的铁甲上,发出锉刀般的声响。
巨大的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队肃立如林。
呵出的白气,在阵前凝成一片不散的薄雾。
点将台上,一人独立,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
他并未身着那套标志性的“苍狼狩月”明光铠,而是一身简便的戎装。
但那份沉静如渊的气度,却比任何华丽的甲胄都更具压迫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支即将随他东征的百战雄师,深邃的右眼如古井无波。
而那只惨白的“冰晶义眼”则仿佛已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辽水对岸的城池与烽烟。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分别立着数人。
吴王慕容垂,金甲红袍,宛如一团静默燃烧的火焰。
他身姿挺拔,凤目重瞳开阖间精光隐现,手按“断岳”槊柄。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是猛兽出击前压抑的兴奋。
他对身旁的兄长低声道:“二哥,将士们求战心切,已憋了整整一冬。”
“此战,必为陛下,为大哥,雪当年辽阳城之耻!”
慕容恪微微颔首,并未回头,声音平稳地传入慕容垂及身后几位核心将领耳中。
“高琏自恃山城险固,窃据辽东数城,屡犯我边。”
“今春寒未退,辽水泥泞,正乃其防备最懈之时。”
“我军此番东进,贵在神速,意在雷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身旁一位面容枯槁、毫无表情的文官,镜鉴台主宋该。
“宋太主,高句丽国内动向如何?”
宋该上前一步,声音平直无波,如同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回禀大司马,据‘行脚僧’密报,高句丽王高琏近日沉迷于……”
“国师渊净土主持的‘龟甲卜’,求问今年运势。”
“大将军於乙支虽力主备战,然粮草调配迟缓。”
“辽东诸城守将多存侥幸,以为天时不利我军行动。”
“其内部,‘岩会议’耆老与於乙支等武将,于战守之策仍有分歧。”
慕容恪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峻弧度。
“甚好,其君昏聩,臣工离心,天助我也。”
他转而看向另一侧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中带着疲惫的青袍文士。
“士秋,粮秣军械,可已齐备?”
阳骛拱手,言辞简洁而笃定:“大司马放心。”
“粮草十五万石已分批运抵渝关、徒河等前沿粮台。”
“箭矢三十万支,火油五千罐,攻城器械所需木材均已备妥,随军工匠营可随时打造。”
“只是……”他略一迟疑,“初春道路翻浆……”
“重型冲车、抛石机转运恐极为耗时,恐难跟上主力奔袭之速。”
“无妨。”慕容恪断然道,“此番不以巨炮叩城,而以锐卒破门。”
“传令全军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辅兵减半,多备绳索、铁爪、轻便云梯。”
此言一出,连慕容垂都微微侧目。
十日干粮,这意味着此战必须速战速决,毫无退路。
慕容恪不再多言,上前一步,面对数万大军。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将士们!辽东之地,本为我大燕故土!”
“高句丽,撮尔小邦,屡背盟约,侵我疆土,掠我子民!”
“昔日辽阳城之恨,尔等可曾忘却?”
校场上沉默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未忘!未忘!雪耻!雪耻!”
慕容恪抬手,声浪平息。他继续道:“陛下震怒,命我等东征,收复河山!”
“此战,不为掳掠,不为称雄,只为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让高句丽人知道,燕赵男儿的血,从未冷去!”
“大燕!万胜!太原王!万胜!”
激昂的呐喊声直冲云霄,连凛冽的寒风似乎都被这股冲天的杀气所驱散。
慕容恪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东方:“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黑色的洪流开始有序地涌动,开出校场。
如同一条苏醒的玄色巨蟒,向着辽水方向迤逦而行。
慕容恪翻身上了他的战马,慕容垂紧随其后。
在队伍中段,悦绾统领的中军精锐步伐沉稳,如同移动的山岳。
而更远处,慕舆根和他的“血鹰骑”则已如离弦之箭。
作为前锋,率先没入苍茫的地平线。
他们暗红色的甲胄在灰暗的天色下,犹如一道流动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