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太原王府的书房,烛火彻夜未熄。
窗外是凛冽的北地寒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吹动光秃的枝桠,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然而书房内,却弥漫着一种比窗外寒风更冷的凝重。
慕容恪卸去了白日里,那身象征权势与威仪的亲王袍服。
只着一件玄色常服,更显得身形挺拔而孤峭。
他背对着房门,静立于那幅巨大的、涵盖了北地、中原乃至海东的壁图前。
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丈量着自幽州至朝鲜半岛那漫长的、蓝色的海域。
他的身后,青衫谋士阳骛垂手侍立,如同沉默的青竹。
角落里,一身黑衣的镜鉴台台主宋该,一个面容枯槁、永远毫无表情的中年文官。
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手中那枚,温润的九曜星算筹。
在指尖无声转动,泄露着他内心的推演计算。
“都安排妥当了?”慕容恪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没有回头,问话的对象,显然是宋该。
“是,王爷。”宋该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乙璋及其麾下七人先行出发,已抵达幽州卢龙塞,后面还有大队人马跟进。”
“‘千面佛’安排的船队,三艘海鹘船,伪装成新罗商船,泊于渝水河口隐秘处。”
“水手皆为精选的死士,熟知海路,所需物资、器械、金银,已悉数装船。”
慕容恪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右眼深邃如渊,左眼冰晶义眼冷冽如霜,却锐利得惊人。
“先行七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以七人之力,深入虎狼之地,于万军丛中夺取国之命脉……”
“士秋,你是否也觉得,本王此举,近乎痴狂?”
阳骛微微躬身,语气沉稳如水:“王爷,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金山谷若得,可铸就我大燕未来十年之武运,扭转中原僵持之局。”
“此险,值得一冒,乙璋虽年少,然其机变、坚韧。”
“他对海东局势之洞察,皆非常人可及。”
宋该接口道:“乙逸之子,其家族命运已与大燕绑定,忠诚无虞。”
“其年少时游学半岛,通晓新罗、百济乃至伽倻语言风俗,此乃无价之资。”
“更兼其心思缜密,临机决断之能,在‘镜鉴台’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
“此次‘金石’行动,非单纯武力可以达成。”
“需借势、用间、权衡,乙璋是不二人选。”
慕容恪走到案前,手指划过案上一块来自辽东的、品质普通的铁矿石。
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万里之外那蕴藏着“星髓”的神异矿山。
“高句丽与靺鞨近日异动频频,辽东恐生变乱。”
他抬起冰晶义眼,看向阳骛,“范阳王那边,知会了吗?”
阳骛点头:“已八百里加急,送达范阳王处。”
“王爷放心,范阳王用兵稳健,深谙守御之道,纵有风波,亦能稳坐钓鱼台。”
“臣已密令平州刺史,暗中向辽东增调一批粮草军械,以备不时之需。”
慕容恪微微颔首,对慕容友的能力,他是放心的。
但他担心的,是来自后方的掣肘。
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宋该:“慕容守仁……近来可有异动?”
宋该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声音依旧平淡。
“慕容守仁近日频频召见,慕舆根等宗室将领。”
“似乎对王爷迟迟未能彻底剿灭冉闵,略有微词。”
慕容恪眼中寒光一闪即逝,他深知自己功高震主。
那位白山守护者慕容守仁,无时无刻不在猜忌着他,内部暗流涌动。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慕容恪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与警惕,“宋该,盯紧他们。”
“‘金石’计划,绝不容有失,更不能让邺城那边知晓具体细节,以免横生枝节。”
“明白。”宋该简短回应。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垒与压力一并吐出。
他走到书案旁,取过一支狼毫,铺开一张素笺。
沉吟片刻,挥毫写下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金石一诺。”
他放下笔,将这张字笺递给宋该:“将此信物,交予乙璋。”
“告诉他,本王在邺城,等他携‘金石’归来。”
“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
“大燕可以没有金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