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冉魏皇宫,连日来的低气压几乎凝成了实质。
近卫宫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唯恐触怒了那位端坐于御座之上,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君王。
冉闵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猛那篇《讨冉闵檄》如同附骨之蛆,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在他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尊严之上。
“石氏羯奴”、“不忠不义”、“人神共嫉”……这些词语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可以承受战场上的明刀明枪,甚至可以背负“屠夫”的恶名。
但唯独无法忍受,对他出身和立身根本的,彻底否定与污蔑。
殿内,玄衍、桓济、卫玠、墨离等核心重臣肃立,气氛凝重。
他们已劝谏多次,言明此乃王猛激将之法,意在诱使冉魏仓促北顾,但收效甚微。
冉闵的怒火需要宣泄口,而王猛的挑衅,必须予以回击。
“王猛老贼,欺朕太甚!”冉闵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骨寒意。
“他以笔为刀,污朕清名,乱朕民心。”
“莫非以为,朕麾下只有能战之卒,而无善文之士吗?!”
他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殿下群臣。
最终,定格在一个站在角落,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旧士人袍服。
身形消瘦,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仿佛久不见日光。
他微微佝偻着背,不时以袖掩口,发出极力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周身散发着一股浓重而不详的草药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
他便是卢辩,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从东晋投奔而来的“腐儒毒士”。
“卢辩。”冉闵的声音唤道。
卢辩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缓缓出列,步履有些虚浮。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本该清秀,却被病态和怨毒侵蚀得有些扭曲的文士面孔。
他的眼睛,时而浑浊无神,仿佛蒙着一层灰翳。
时而又会骤然迸射出如毒蛇信子般锐利、冰冷的光芒。
“臣在。”他的声音干涩,带着痰音,却异常平静。
“王猛的檄文,你也看了。”冉闵盯着他,目光如炬。
“其言恶毒,欲以笔墨倾我社稷,朕知你出身江东士林,深谙此道。”
“朕要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为朕起草一篇檄文,一篇能盖过王猛噪音,能直刺苻坚、王猛心肺!”
“能让我大魏军民同仇敌忾,也能让天下有识之士,看清前秦伪善面目的檄文!”
“你,可能做到?”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卢辩身上。
玄衍眼神深邃,桓济面露忧色,卫玠则带着审视,墨离的面具下不知是何表情。
卢辩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掏出怀中的一个紫砂小壶。
抿了一口里面黑乎乎的液体,那浓重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
缓过气后,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光芒。
“陛下……”卢辩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坚定与狠厉。
“王景略之文,虽犀利,然终究困于庙堂,拘于礼法。”
“其所攻讦,无非忠义仁德之虚名,殊不知,这乱世早已礼崩乐坏。”
“仁义……不过是强者,用以粉饰屠刀的白粉罢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诮而冰冷的弧度,仿佛在嘲笑这世间的一切准则。
“陛下欲诛其心,便不能只伤其皮肉。”
“需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需揭其疮疤,曝其阴暗。”
“需让其标榜的‘王道’、‘仁政’,在其累累白骨与斑斑血迹面前,显得无比虚伪可笑!”
他抬起那双布满青黑色斑点、因长期接触毒物而显得有些诡异的手。
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着无形的文字:“臣,愿为陛下执此笔刃。”
“不敢说字字珠玑,但求……字字见血,句句诛心!”
冉闵看着卢辩眼中,那近乎燃烧的怨毒与才华,重重一拍御案:“好!”
“朕要的,就是这等诛心之文!着你全权负责,一应所需,尽可调取!”
“朕要让王猛,也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口诛笔伐!”
“臣,领旨!”卢辩深深躬身,那姿态,不像是在领受王命。
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献祭般的仪式。
他袖中的紫砂小壶,被他攥得紧紧的。
仿佛那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走向毁灭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