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血渊殿内的烛火,比往日燃得更旺,却照不透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冉闵依旧立于,那幅巨大的山河舆图前。
目光锁定在西北方向,那片用暗红朱砂勾勒的、令人不安的阴影上。
瓦拉米尔已被赐座,一碗滚烫的参汤下肚。
略微驱散了他彻夜未眠的疲惫,但精神却因即将到来的风暴而高度紧绷。
他庞大的身躯,在精致的胡椅上,显得有些拘谨。
碧眼不时扫过殿门,等待着决定他族人与这片土地命运的那些人。
殿外传来细微却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最先踏入的是军师玄衍,一袭青衫,洗得发白。
左侧脸颊上的黥刑印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手持九曜星算筹,眼神深邃如古井,向冉闵微微颔首后,便无声地择一角落座。
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背景,以便更冷静地观察全局。
紧接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陈旧书卷,与一丝冰冷铁锈的气息飘入。
“阴曹诡师”墨离到了,他脸上那副白色瓷质面具毫无表情。
黑曜石假眼,在烛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如同影子般滑入,选择了一处背靠梁柱的阴影位置,沉默不语。
随后是司空桓济,他官袍袖口还沾着些许泥渍与墨痕。
眼中带着血丝,显然是从某个水利工地上被急召而来。
他向冉闵躬身行礼后,目光便立刻被舆图吸引。
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
仿佛在计算着,维系战争所需的钱粮丁口。
然后是一身赤色医官袍的慕容昭,她没有具体行政官职。
但其独特的地位与智慧,使其得以参与最核心的决策。
她向冉闵投去一个不易察觉的、带着询问与关切的眼神。
随即安静地坐在桓济下首,目光扫过瓦拉米尔时,微微点头致意。
“寒门砥柱”褚怀璧是跑着进来的,气息微喘,怀中还抱着一卷厚厚的户籍册。
他那身打补丁的旧儒衫,与这庄严大殿格格不入,却自带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最后到来的是外交暗刃卫玠,他依旧是一副落魄文士的打扮。
面色苍白,唯有左眉骨上的浅疤,透着一丝戾气。
他步履从容,眼神却已在瞬间,将在场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进入殿内的还有几张面孔,他们身上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与算计。
眼神深处却藏着,与这庙堂格格不入的狠厉与决绝。
他们是“五商十行”中,被紧急召来的几位掌舵人。
“盐行”陶弘,斗笠压得极低,沉默如石。
唯有偶尔从袖中露出的、布满盐渍与溃烂的手指。
显露出他掌控的权力,是何等腐蚀人心。
“药行”柳七姑,一身素麻孝服,面容冷寂。
身上草药的清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交织,令人侧目。
“边市商”的实际联络人,一个化名“胡蠡”的粟特裔男子。
眼珠灵活地转动着,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却毫无暖意的笑容。
“牙行”贾六通,一副平庸商贾模样,仿佛能随时融入任何人群。
唯有一双眼睛,看人时仿佛在评估,货物的价值。
“驿行”风无痕,劲装染尘,站在哪里都像随时要奔赴千里之外。
“金行”钱多多,脑满肠肥,笑容可掬,活脱脱一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但拨动算盘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才显露出其“阎罗”本色。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虚情客套,当核心班底齐聚,殿门缓缓合拢。
由三铁卫亲自镇守门外时,这座血渊殿便成了,冉魏政权真正的神经中枢。
冉闵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冷电,扫过众人。
“人都齐了。”他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瓦拉米尔将军,将你昨夜所言,再对诸位讲一遍。一字不漏。”
瓦拉米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用他那带着异域口音,却异常坚定的汉语。
再次复述了关于布达、关于阿提拉与布莱达、关于那“上帝之鞭”的一切。
他的描述,比昨夜对冉闵一人时,更为详细。
尤其强调了匈人帝国的疆域特性、军事动员能力,以及内部可能存在的裂痕。
当他讲到阿提拉视自己,为“净化世界的宿命”时,殿内落针可闻。
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映衬着众人愈发沉重的呼吸。
瓦拉米尔言毕,躬身一礼,沉声道。
“此即为臣所知,关乎我冉魏生死存亡之巨患。”
“臣与东哥特军团,愿为前驱,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