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的重建,在桓济与褚怀璧雷厉风行的手段下,艰难地步入正轨。
粥棚的炊烟每日升起,驱散着部分死亡的阴霾。
尸体被逐步清理、深埋,虽然空气中依旧残留着腐臭,但疫病爆发的风险被暂时遏制。
部分胆大的商贩,开始在军队维持的特定区域。
用珍藏的些许物品,交换粮食或药品。
微弱的商业活力如同冻土下的草芽,挣扎求生。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表象。
缴获的胡虏粮草,正在飞速消耗。
桓济从江东调运的粮食尚在路途,且数量远不足以支撑到秋收。
江陵,乃至整个荆楚大地,依旧徘徊在饥饿与崩溃的边缘。
北方的慕容恪虽暂退,但威胁未除,西边的苻坚前秦态度暧昧。
内部的创伤,更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抚平。
就在这内外交困、人心惶惶之际,一队风尘仆仆、打着奇异旗帜的使团。
沿着长江水道,在敖未“幽冥沧澜旅”的引导下,抵达了江陵码头。
这面旗帜,并非众人熟知的玄鸟冉字旗。
也非慕容燕国的玄色旗幡,更非前秦的旗帜。
而是一面素底蜀锦为面,上绣一只简约而温顺的“谯”字朱鸟。
旗帜本身华美,却透着一股与这铁血乱世格格不入的文弱与……小心翼翼。
使团规模不大,约五十人,护卫精悍却不多带兵器。
随从捧着大小不一的漆盒木箱,似是贡礼。
为首者,是一名年约四旬的文士,面容清癯。
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与疲惫,正是谯蜀政权的尚书仆射,阳昧。
他们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冉魏高层的密切关注。
“谯蜀?那个被部下逼着造反的成都王?”
临时征用的江陵府衙内,冉闵身披常服,坐于主位。
听着敖未的禀报,锐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
玄衍、墨离、桓济、褚怀璧等核心皆在。
“正是。”敖未拱手,“其使臣阳昧,已至府外。”
“声称奉其主谯纵之命,特来觐见天王,有要事相商,并献上……薄礼。”
“黄鼠狼给鸡拜年?”张断冷哼一声,他刚处理完军务,身上还带着肃杀之气。
“蜀地闭塞,前秦附庸,此时前来,能安什么好心?”
玄衍手中摩挲着星算筹,沉吟道:“谯纵其人,性非雄主,志在偏安。”
“其自立,更多是蜀地将士不愿远征、思归故土所致。”
“此时遣使来我新胜之魏,其意图……耐人寻味。”
墨离那白色瓷质面具毫无波动,阴冷的声音响起。
“‘阴曹’曾有零星消息,前秦内部对谯蜀之叛极为恼怒,视为疥癣之疾。”
“谯纵处境微妙,北有强秦虎视,东有我大魏雄立,西有吐谷浑等部窥伺。”
“他遣使来此,无非‘求存’二字。”
冉闵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见,还是不见?”
桓济出列,沉声道:“天王,无论其意图为何,既是正式使团,便不可怠慢。”
“且听其言,观其礼,再作决断不迟。”
“眼下江陵百废待兴,任何可能的助力,都需谨慎考量。”
褚怀璧也点头附和:“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得蜀地粮秣之助。”
“于我恢复荆楚元气,大有裨益。”
冉闵微微颔首:“宣。”
片刻后,阳昧在两名修罗近卫的“护送”下,步入府衙大堂。
他步履沉稳,但微微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堂上诸人,尤其是高踞主位、不怒自威的冉闵。
心中凛然,立刻躬身行大礼。
“外臣阳昧,奉我主成都王之命,拜见大魏武悼天王!”
“天王威加海内,一战破胡,解江南倒悬之危,我主闻之,不胜钦仰!”
他的声音带着蜀地特有的口音,言辞恭敬,甚至有些谦卑。
“成都王?”冉闵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朕记得,蜀地乃前秦苻坚辖境,何来成都王?”
阳昧心中一紧,知道这是下马威,也是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与无奈。
“回禀天王,此事……说来惭愧,亦是我蜀中军民不得已之苦衷。”
他并未直接回答谯纵称王是否合法,而是话锋一转,痛陈起蜀地苦难。
“自成汉以来,蜀中屡遭兵燹,民生凋敝。”
“前秦虽名义上统辖,然征发无度,苛政如虎。”
“更欲驱我蜀中子弟远征汉中,尸骨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