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拉的战略转变,如同阴冷的秋雨,悄无声息。
却又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江陵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持续数日的狂暴猛攻,戛然而止。
曾经如同沸腾熔炉般的江陵城下,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相对平静。
然而,这种平静比震耳欲聋的厮杀更令人窒息。
匈人大军并未退去,而是如同一条盘踞的巨蟒。
将江陵城更紧密、更彻底地缠绕起来。
连绵的营垒向外延伸了数里,挖掘了更深更宽的壕沟,立起了更多的鹿砦和箭楼。
游骑的数量倍增,他们不再急于靠近城墙送死。
而是如同幽灵般,日夜不停地在江陵外围巡弋。
彻底封锁了,所有通往城外的陆路通道。
任何试图出城求援的信使,或者哪怕只是出来寻找野菜、柴火的平民。
都会遭到无情猎杀,首级被悬挂在营地外的木杆上,任由乌鸦啄食。
与此同时,数支由仆从军组成的扫荡部队,如同瘟疫般向江陵周边扩散。
奥涅格西斯的战略被冷酷地执行,富饶的边县首当其冲。
这座位于江陵西北、扼守沮漳河口的县城。
在哥特重步兵和匈人轻骑的联合攻击下,仅仅支撑了两天便告陷落。
城破之后,按照阿提拉“制造恐怖”的意志,一场选择性的大屠杀降临。
所有敢于抵抗的守军和青壮被屠戮殆尽,头颅堆成景观,矗立在城门之外。
粮仓被洗劫一空,房屋被焚毁,来不及逃走的妇孺沦为奴隶。
哭泣声和火焰噼啪声交织,昔日繁华的县城一日之间化为焦土。
紧接着是当阳、华容……江陵城伸向四周的触角,被一根根无情地斩断。
烽火台相继熄灭,传递信息的驿道被彻底掐断。
江陵,这座荆楚之心,真正成为了一座漂浮在敌军海洋中的孤岛。
城内的气氛,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益凝重。
送葬营依旧日夜戍守在城头,如同不知疲倦的亡灵。
但连续的高强度防守,和目睹周边郡县遭劫,而无力救援的憋屈。
开始在他们死寂的心湖中,投下细微的涟漪。
他们可以不惧死亡,但无法无视饥饿和绝望的蔓延。
陈丧依旧每日巡视城墙,他的脚步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重。
麻鸦的“哭调”,依旧会在夜间响起。
但那调子里,除了固有的悲怆,更多了几分对未来的茫然与低徊。
她不再轻易撒出“纸钱镖”,因为制作它们的材料也开始变得紧缺。
真正的压力,转移到了城内。
转移到了负责内政和后勤的官员,以及每一个普通军民身上。
粮仓的存粮,在被迅速消耗,尽管战前有所储备。
但供养数万军队和数十万市民,每一天都是巨大的开销。
军需官呈送上来的账册,数字一天比一天触目惊心。
桓济留下的“梯级税赋制”和“精算之道”,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有限的粮食被严格配给,优先保障守城军队。
其次是青壮劳力,老弱妇孺的口粮被一减再减。
恐慌,如同无声的瘟疫,开始在街头巷尾滋生。
“听说……当阳没了,全城都被屠了……”
“城外的庄子都被烧光了,一粒粮食都运不进来了……”
“军爷的粮食还能撑多久?我们……我们会不会……”
“怕什么!有送葬营在,有高将军在!天王一定会派援军来的!”
“援军?在哪里?北边慕容家的狼崽子盯着……”
“西边苻家的兵也不是善茬,天王他……抽得开身吗?”
窃窃私语,在排队领取那日渐稀薄的粥饭时流传。
在夜晚蜷缩在,寒冷的屋檐下时发酵。
人们望向城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望向城内粮仓的眼神,充满了渴望。
而望向北方健康方向的眼神,则混合着最后的期盼与深沉的忧虑。
江陵,这座巨大的绞肉机,不再仅仅吞噬血肉,开始更残酷地研磨着希望与耐心。
第二幕:宫阙间
相较于江陵前线血与火的压抑,建康的氛围是另一种形式的紧张。
宫阙依旧巍峨,秦淮河畔依旧有丝竹之声隐约传来。
但朝堂之上,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皇宫宣政殿,冉闵高踞于御座之上,身着他偏好玄色常服,并未披甲。
但那股如同深渊般的压迫感,让殿中所有文武都感到呼吸不畅。
他面容冷峻,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