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这座屹立于长江之畔、荆楚大地的雄城。
此刻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氛围所笼罩。
时值深秋,天地间本该是金戈铁马般的肃杀。
如今却弥漫着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恐怖。
来自北方的寒风卷过江面,带来的不仅是刺骨的冷意。
还有一股混杂着牲畜膻气、皮革霉味以及隐隐血腥的异域气息。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阳光挣扎着透下几缕惨白的光线,映照着城外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连营。
那不是汉家诸侯的旌旗,也不是慕容燕国熟悉的玄色旗幡。
而是一片混乱、驳杂,却又透着统一蛮荒气息的营盘。
苍狼噬日的图腾旗、绘着古怪鸟兽的毛皮旗帜。
甚至还有类似罗马军团鹰标的金属标志林立其间,显示着这支大军成分的复杂。
营盘外围,无数身着各式皮袄、锁甲、甚至简陋布衣的骑兵呼啸往来。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更远处,依稀可见如同巨兽骨架般矗立的攻城器械。
高达数丈的攻城塔、需要数十头牛拉扯的巨型投石机、以及结构精巧的弩炮阵列。
匈人帝国,“狼主”阿提拉的大军,兵临江陵。
城头之上,冉魏“送葬营”统领陈丧,如同一尊石雕,默然矗立在垛堞之后。
他身形不算特别魁梧,甚至有些枯瘦。
但那身洗得发白、缀满补丁的麻布孝服,以及腰间那根看似不起眼的“哭丧棒”。
却让他周身散发出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幽光死死地盯着城外蠕动的敌军海洋。
他身后,是同样沉默的“送葬营”士卒,他们人人缟素,甲胄之外罩着麻衣。
脸上涂抹着灰白的灶底灰,如同一群从坟墓中爬出的亡灵。
没有交谈,没有骚动,只有一片死寂,以及偶尔因风吹动麻衣发出的轻微呜咽声。
他们手中紧握的环首刀、长矛和重盾,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色泽。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摆放着成筐的、边缘磨得锋利的特制“纸钱镖”。
那是用浸油硬纸混合薄铁片压制而成,挥手甩出,能轻易割裂无防护的皮肉。
副统领麻鸦,一个身形娇小、面容被灰垢和悲戚笼罩的女子,悄无声息地来到陈丧身边。
她手中无兵器,只有一副随身携带的、用于占卜的龟甲和几枚铜钱。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武器。
她那能勾动人心底最深恐惧与悲痛的“哭调”,是送葬营独有的战歌。
“狼群……开始躁动了。”麻鸦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她望向城外那些正在调整阵列的哥特重步兵方阵,“他们今日,欲饮血。”
陈丧没有回头,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近乎叹息的音节:“嗯。”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敌军阵中那几个最为高大的攻城塔和巨型投石机。
“看,那些……是‘铁爪’。”
他口中的“铁爪”,指的是阿提拉麾下的工程总监,日耳曼人埃德科。
此人带来的西方攻城技术,是江陵守军面临的最大威胁。
“弩炮营的雷黥统领,已测算过距离。”麻鸦低声道。
“她的‘哀嚎炮’和‘惊雷弩’,会优先照顾那些铁家伙。”
陈丧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他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敌军。
似乎想看清那座最宏伟、飘扬着苍狼噬日大纛的王帐。
阿提拉,那个自称“上帝之鞭”的男人。
他带来了与中原胡人截然不同的战争方式,更高效,更冷酷,也更……陌生。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从匈人大营中响起。
如同狼群在月下的长嗥,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呜,嗡”,号角声连绵不绝,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伴随着号角,敌军庞大的阵营开始如同苏醒的巨兽般缓缓蠕动。
前排,是身披重型链甲、手持巨大圆盾和长矛的哥特仆从军。
他们步伐沉重,纪律严明,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
其后,是更多穿着杂乱护甲、手持弯刀、战斧的各色仆从兵。
他们眼中闪烁着,对杀戮和掠夺的渴望。
而在这些步兵浪潮的后方,那些巨大的攻城器械。
在无数奴隶和辅兵的推动下,发出“吱吱嘎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开始向城墙逼近。
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大群黑色的寒鸦。
它们发出刺耳的聒噪,在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