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陷落所引发的,不仅仅是一座军事重镇的陨灭。
更是整个荆州北部地区,秩序的总崩溃。
阿提拉有意无意地纵兵劫掠,以及那种刻意营造的、针对所有非己方生灵的毁灭性恐怖。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化作了淹没一切的难民潮。
最初是襄阳周边村镇的百姓,他们亲眼目睹了黑色狼旗的逼近。
听到了那地狱般的号角,还有投石机的轰鸣。
闻到了随风飘来的,浓烈血腥与焦糊气味。
当城破时冲天而起的烟柱,成为最终判决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故土的眷恋。
他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背着简陋的包袱,甚至两手空空。
如同受惊的鹿群,盲目地向南奔逃。紧接着,是更远处听闻噩耗的居民。
恐慌如同瘟疫般通过口耳相传,被无限放大。
匈人被描绘成身高丈余、生食人肉、马蹄所至鸡犬不留的妖魔。
没有人敢赌这些传言的真假,也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验证。
庄园的坞堡放弃了,田里的庄稼遗弃了,祖辈的坟茔也顾不上了。
道路上,田埂间,荒野里,到处都是蠕动的人流。
这不再是迁徙,而是溃逃。
一支失去了方向、失去了组织、只剩下求生本能的庞大蚁群。
他们堵塞了官道,冲毁了农田,榨干了途经的每一条溪流。
孩子饥饿的哭喊声,老人疲惫的呻吟声,妇人绝望的啜泣声……
与牲畜的悲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令人心碎的背景音。
时值初冬,寒风凛冽,缺衣少食的难民们蜷缩在路边的草窠里、破庙中。
每一天夜里,都有身体孱弱者再也无法醒来。
被后来者麻木地拖到路边,草草掩埋,甚至都来不及立一块木牌。
更可怕的威胁来自同类,混乱滋生了罪恶。
一些溃散的兵痞、本地的地痞流氓,甚至是被苦难磨去了人性的难民,组成了小股的匪帮。
他们如同鬣狗般,游弋在难民潮的边缘。
抢夺所剩无几的粮食财物,欺凌落单的妇孺,制造着新的惨剧。
易子而食的恐怖传闻,也开始在绝望的人群中悄悄流传。
让这南逃之路,每一步都踏在人性沦丧的深渊边缘。
在这片人间地狱的画卷上,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不屈的微光。
某个大家族的族长,竭尽全力维持着族人的秩序。
用仅存的粮食熬着稀粥,分配给孩子和老人。
几名逃出的乡勇,自发组织起来,手持简陋的武器,守护着一段相对安全的歇脚地;
一位不知名的郎中,在路旁搭起一个草棚。
用沿途采集的草药,救治着病倒的难民,尽管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然而,这点微光在无边的黑暗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整个荆州北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
所有的生灵都被迫离开了原有的位置,化作一股浑浊、痛苦、绝望的洪流。
向着南方,向着他们心目中可能存在的最后庇护所江陵,缓慢而艰难地涌动。
第二幕:铁林鸣
就在这溃逃的洪流一侧,出现了一支截然不同的队伍。
正以一种坚定、肃杀、无可阻挡的姿态,逆流而上。
这是高敖率领的“铁林军”,他们与混乱的难民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队伍绵延数里,却秩序井然。
前排是手持巨大塔盾的重步兵,其后是如林的长戟与马槊,再往后是强弓劲弩。
所有的士兵都沉默着,身披沉重的冷锻铁甲。
甲叶随着整齐的步伐发出哗啦哗啦的、富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
这声音不像难民杂乱的哭喊,而像是一头钢铁巨兽沉稳的心跳和呼吸。
带着一种,碾碎一切障碍的冷酷决心。
高敖本人骑在他的“卷毛赤炭骝”上,那匹神骏的战马也披着特制的马铠。
他并未穿戴全副的“黄泉共饮”重铠,但依旧显得魁梧如山。
手中的“断岳槊”斜指前方,豹头环眼中精光四射,扫视着前方和侧翼。
副统领石顽如同移动的铁塔,行走在队列旁。
不时用低沉的声音,纠正着细微的队形偏差。
而风隼指挥的“击颍营”轻骑,则如同警惕的猎鹰,在队伍前后左右数里范围内游弋。
驱逐着可能出现的匈人斥候,或是趁火打劫的匪徒。
铁林军的出现,在难民潮中引起了复杂的反应。
最初是更大的恐慌,看到这样一支武装到牙齿、杀气腾腾的军队。
难民们本能地向道路两旁避让,如同潮水遇到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