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已换玄色常服,坐于主位,指尖无意识敲击膝上羊皮地图。
阳骛侍立,悦绾肃立如松,慕舆根则半倚胡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破旧风箱。
“巨野泽之殇,诸位亲历。”慕容恪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帐内烛火摇曳。
“冉魏凶锋暂挫,前秦步步紧逼,柔然虎视眈眈。大燕,已至存亡之秋。”
他顿了顿,字字千钧:“今日,不论胜败,只决生死。”
慕舆根猛地抬头,猩红双眼瞪着慕容恪,嘶声道。
“王上!再……再予我三千铁骑!我必……必斩李农首级……”
激动引起伤势,他咳出血沫。
悦绾眉头紧锁:“叱奴!冷静!血鹰骑尚存几何?”
“再冲,徒耗精锐!”他转向慕容恪,单膝跪地。
“末将无能,未能竞全功,致我军伤亡惨重,请王爷责罚!”
慕容恪摆手:“非战之罪,势使之然。”目光投向舆图。
“若再分兵救火,则处处薄弱,必为冉闵、王猛、獠戈所乘,万劫不复。”
他起身,走向舆图,拿起代表燕军主力的玄色铁旗。
毅然从黄河以南的巨野泽区域,撤回河北邺城、中山一线。
“故,本王决意,对冉魏,转入全面战略防御。”
慕舆根几乎欲起,被悦绾按住。
“放弃河南?巨野泽的血岂非白流?!”慕舆根低吼。
“没有白流!”慕容恪声如寒冰,震慑全场。
“巨野泽的血,换来了认清现实之机!换来了冉闵暂不敢北渡之惮!”
他指向河南那些孤悬的城池,“此地,膏腴却易失,守则分兵,弃则固本!”
他看向阳骛:“士秋,由你部署,放弃濮阳、顿丘等河南据点。”
“军民、粮秣,能迁则迁,不迁则毁,防线稳固于黄河北岸。”
“同时,以你之名,颁《哀痛诏》,直言国难。”
“号召河北军民同舟共济,卫我桑梓,化悲愤为力量!”
阳骛眼中闪过明悟,深揖:“臣,领命!此乃‘弃子争先’之策。臣即刻去办。”
慕容恪点头,又取代表河东守军的旗帜,从丢失了坚城移开,掷回太行以西。
“其二,河东。”声音带着一丝隐痛,“传令河东的守将,允其伺机突围,悦绾,”
悦绾挺直身躯:“末将在!”
“你不再返河东,即刻率麾下可战之兵,星夜北返幽州!”
“你的任务,非与獠戈争锋,而是配合慕容垂,”
慕容恪目光如炬,“给本王钉死在长城!”
“行‘铁蒺藜’纵深防御,步步为营,绝不出击!”
“告知獠戈,大燕无惧,然今日无暇,彼若南下,唯崩齿断爪!”
悦绾毫无犹豫:“末将遵命!必不让柔然越雷池半步!”
“至于王猛……”慕容恪嘴角勾起冷冽弧度,“河东还他,且看他能否重建。”
“河东世家盘根错节,各有打算,够他周旋。我等,静观其变。”
一连串命令,如疾风骤雨,勾勒出清晰的战略收势。
南弃河南,西放河东,北固边防。此为壮士断腕,亦是存续之道。
慕舆根颓然靠回,只剩粗重喘息。
慕容恪环视三人,语气沉凝:“我知此举必招非议,寒将士之心。”
“然唯此,大燕方能喘息,聚力应对真正心腹之患,冉闵!”
“对外,言本王重伤需休养,以骄敌心。”
“对内……加速整合河北,征募新兵,督造军械。”
“要让天下知晓,慕容恪与大燕,非易摧折!”
“末将!谨遵王命!”三人应声,帐内弥漫着悲壮决绝。
第三幕:暗流涌
慕容恪的战略收缩,如同巨石投入龙城看似平静的深潭,激起滔天波澜。
尽管慕容恪已通过阳骛,以及秘密渠道尽力阐释。
弃地的消息,仍在宗室朝臣间,引发轩然大波。
以慕容守仁为首的保守派,与忌惮慕容恪军功的宗室。
如同嗅到血腥的群鲨,纷纷鼓噪而起。
“荒谬!滑天下之大稽!”朝会之上,慕容守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仿佛丢弃的是自家祖业,“我大燕立国至今,何曾有此丧师辱国之举?”
“巨野泽小挫,便畏敌弃土千里!置先帝于何地?置国体于何地?!”
御史言官闻风而动,弹劾慕容恪“畏战怯敌”。
“劳师损兵”、“有负先帝”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
更有暗流散布谣言,指其拥兵自重,意欲割据。
深宫之内,年幼的皇帝慕容暐蜷缩于宽大龙椅,沉重冠冕下的小脸满是惊惧。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攻讦,只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