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不痛?何尝不恨?但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再度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断。
“军令如山。”他只说了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压下了所有的异议和悲声。“执行命令。”
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中军大帐。
那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如此孤独,如此萧索。
仿佛就在这接旨的一瞬间,那位叱咤风云、令胡虏闻风丧胆的“落日飞鹰”。
他的脊梁,已被这无形的重压,生生折断了一半。
第二幕:两难全
中军大帐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慕容垂独自一人,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着他麾下精锐的红色小旗,即将被拔去一半。
那原本严密的北疆防线,仿佛瞬间出现了巨大的、无法弥补的漏洞。
他没有去看那面代表“狼鹰骑”主力的、最为醒目的红色锋矢旗。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沙盘边缘,那片属于广袤草原和沙漠的区域。
那里,代表着柔然势力的黑色旗帜,如同蔓延的瘟疫,蠢蠢欲动。
“獠戈……你等的,就是这个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帐帘轻响,慕容翰无声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盒盖敞开,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静静地躺着半枚青铜铸造的虎形兵符。
这兵符,能调动北疆半数兵马,是权力,是责任,更是他慕容垂半生心血的象征。
“王爷,”慕容翰的声音沙哑,“左厢第一旅……”
“不肯交出兵刃,几位校尉……跪在营外……”
“说除非王爷亲自去,否则他们宁可自刎,也绝不让兵甲离身。”
慕容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兵符。
上面的虎形纹路,他曾摩挲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感受到沉甸甸的信任与担当。
而如今,这信任已被猜忌取代,这担当即将被人夺走。
“告诉他们……”慕容垂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疲惫。
“就说……是我慕容垂,对不起他们。”
“让他们……好好活着。大燕,还需要将士守边。”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违令者……军法从事。”
慕容翰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垂的背影。
他无法相信,一向爱兵如子、与士卒同甘共苦的王爷,会说出“军法从事”这四个字。
“王爷!”慕容翰急道,“您就真的甘心吗?”
“龙城那群蠹虫,只知道争权夺利,构陷忠良!”
“他们何曾想过北疆的安危?何曾想过将士们的死活?”
“您若此时振臂一呼,末将愿为先锋,这北疆数万将士,谁不敬仰王爷?”
“定当誓死追随!清君侧,靖国难,正当时也!”
这番话,如同火星,再次点燃了慕容垂内心深处那压抑的怒火与不甘。
是啊,他甘心吗?他如何能甘心?!
他为慕容氏立下汗马功劳,稳住了半壁江山。
换来的却是猜忌、削权,如同丢弃敝履!
他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双重瞳之中,风暴再起,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帐。
沙盘上的小旗,似乎都被这股无形的气势所慑,微微颤动。
慕容翰感受到这股杀气,心中一震,以为王爷终于被说动,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
然而,那杀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慕容垂缓缓松开了拳头,转过身,看着慕容翰。
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翰弟,”他第一次用如此亲近的称呼,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何尝不想?”
“但,你想过没有,我们一旦起兵,这大燕,立刻就是四分五裂之局。”
“慕容评、可足浑氏固然可恨,但龙城还有陛下,还有众多不明真相的宗室朝臣。”
“我们与龙城开战,北疆防线顷刻瓦解,柔然会长驱直入,生灵涂炭!”
“西面的苻坚,南面的冉闵,他们会坐视吗?”
“他们只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将大燕分食殆尽!”
他走到帐壁前,指着那幅巨大的地图。
“到那时,我们不是靖难功臣,而是亡国罪人!”
“我们对不起的,不仅仅是龙城的慕容氏。”
“更是这北疆千千万万的百姓,是这大燕的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