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都山城彻底沉入一片,由火把和阴影交织成的昏暗时,传令的使者终于到了。
来者是一名身着深青色官袍、面无表情的中年文官。
他的高句丽语,通过通译转化为,简洁而冰冷的通知。
“王上于岩庭设宴,为魏使洗尘,请使者随我来。”
“岩庭……”卫玠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充满高句丽特色的词。
这绝非中原王朝那种钟鸣鼎食、歌舞升平的宫殿。
听其名,便知是依托山岩,开凿或修建的场所,更添几分原始与肃杀。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神情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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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带了那名,最得力的通译随行,将其他人都留在石堡。
他知道,这场“夜宴”,才是真正的战场。
穿过层层岗哨,沿着蜿蜒曲折、灯火幽暗的廊道前行。
卫玠被引至一处巨大的、仿佛将山腹掏空而形成的石殿之中,这就是“岩庭”。
殿内极其恢宏,却又无比压抑,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天然石柱,支撑着穹顶。
石柱上雕刻着巨大的玄武图腾以及各种山岳、狩猎、战争的场景,风格粗犷狞厉。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跳跃不定,将人影拉长扭曲。
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空气冰冷而潮湿,混杂着燃烧松脂的呛人气味、陈年酒浆的酸腐气。
以及一种……极淡的、仿佛源自岩石深处的血腥味。
大殿的尽头,并非金碧辉煌的龙椅,而是一整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色玄武岩。
被雕琢成王座的形状,高句丽国王高琏,便端坐于这“岩王座”之上。
他年约四十许,鬓角却已斑白,面容继承了高句丽王族的,高颧骨和细长眼睛。
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色。
他穿着一身,庄重得近乎窒息的玄色王袍。
袍上绣着的巨大玄武图腾,张牙舞爪,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形吞噬。
头戴的黑玉冕旒垂下旒珠,遮挡了他部分眼神。
却遮不住那份,深藏在谨慎之后的、如同困兽般的焦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冰冷的岩石。
仿佛在汲取力量,又仿佛被其禁锢。
在岩王座稍下首的位置,坐着几个人,他们构成了高句丽权力的真正核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高琏左下手的一位老妪。
她身披一件极其厚重的、绣满玄武和山云纹的深青色法袍。
袍子上缀满了,各种鸟类的羽毛、细小的骨骸和黯淡的铜铃。
她手持一根,顶端嵌着不知名婴儿头骨的“人脊杖”。
面容苍老得,如同千年的树皮,皱纹深刻,一双眼睛浑浊近乎全白。
但当目光偶尔扫过时,却让人感到一股寒意,直透灵魂。
她便是国师渊净土,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周身便弥漫着一股神秘而压抑的气息,仿佛与这座岩庭、与整个山岳融为一体。
渊净土的对面,坐着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将领。
他穿着擦得锃亮,却布满战痕的青铜铠甲,即使在殿内也未曾卸下。
一道狰狞的疤痕,从他的左额角斜劈至下颌,那是与慕容燕军作战留下的印记。
他眼神锐利,如同鹰隼,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卫玠,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与战意。
他便是大将军,於乙支,高句丽军中鹰派的领袖,对慕容燕国怀有刻骨仇恨。
在於乙支下首,是一位瘦小干瘪、仿佛被山风,抽干了水分的老者。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麻布袍,面无表情。
一双眼睛如同两颗冰冷的黑石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是岩会议的首席,明临大夫。
代表着国内最强大也最保守的五部贵族利益,是一切决策中“现实利弊”的衡量者。
此外,殿中还分散坐着,其他一些贵族和官员。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卫玠这个外来者身上。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曼妙歌舞。
所谓的“宴席”,也只不过是每人面前,摆着一张低矮的木案。
上面摆放着,粗糙的黑陶餐具,盛着一些腌制的山菜、风干的肉脯。
以及一种浑浊的、酒精度似乎不低的米酒。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卫玠从容不迫地走到大殿中央,依照中原礼节,对着岩王座上的高琏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大魏王特使,行人司主事卫玠。”
“奉我王之命,觐见高句丽国王,愿大王江山永固,福寿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