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冉闵,一个被胡人皇帝收养,又亲手埋葬了羯赵。
双手沾满,胡汉鲜血的武人,他的天命在哪里?
是脚下这座哭泣的城市?是江北磨刀霍霍的慕容恪?
是南方仓皇南逃的晋室余孽?还是关中那个,正在默默积蓄力量的前秦?
他似乎拥有了很多,他以前有了邺城,现在又有了建康。
他有了李农、董狰,这样忠心耿耿的猛将。
有了褚怀璧、墨离,这样各具才干的臣属。
甚至有了,慕容昭这样……,复杂而特殊的存在。
但他也失去了太多,曾经的袍泽,信任他的百姓。
甚至……他内心某些柔软的部分,都在连年的征战,以及杀戮中被磨蚀殆尽。
他颁布《杀胡令》,凝聚了人心,也背负了屠夫的骂名。
他拯救了,无数汉民,却也目睹了更多的死亡。
“若为胡人,当为一代雄主;惜为汉人,必成修罗。”
慕容俊的评价,如同魔咒,时常在他耳边回响。
他是汉人吗?他体内流淌的,确实是汉家的血脉。
但他从小在胡人宫廷长大,言行举止,思维方式,都深深烙下了胡人的印记。
这种身份的撕裂感,从未真正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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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驱逐胡虏,是为了生存,是为了那,“汉魂不灭”的信念。
但这条路走到现在,看到的却依旧,是尸山血海,是无尽的纷争。
“恶名我担,生路予民。”这是他对自己行为的诠释,也是一种无奈的悲壮。
脚步声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慕容昭不知何时,来到了露台上,她没有披那件鲜卑白狼裘。
只穿着一身,素雅的汉家襦裙,外面罩着一件厚厚的斗篷。
她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夜深露重,你旧伤未愈,不宜久立风口。”
她将药碗递过去,声音轻柔,如同这江南的夜风。
冉闵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望着星空。
“你在看什么?”慕容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道。
“看星星。”冉闵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人说,星象昭示天命。”
“墨离曾借你之口,伪造‘荧惑守心,汉星当兴’。”
“如今,汉星似乎真的亮了,但为何,我看到的,依旧是遍地烽火,前路迷茫?”
慕容昭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星象或许能指引方向……”
但脚下的路,终归要自己一步步去走。天命虚无缥缈,人心却是实在的。”
“你救了邺城的汉民,如今占据了建康。”
“给了无数流离失所的人,一个或许可以,安身立命的希望。”
“这,难道不是,一种‘天命’所归吗?”
冉闵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她。
星光下,她的脸庞,清晰而柔美。
那双聪慧的眼眸中,倒映着星辉,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希望……”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希望,往往伴随着,更多的牺牲。”
“慕容恪即将南下,这一战,不知又要填进去,多少性命。”
“我知道。”慕容昭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个,熟悉的“五色土锦囊”。
“我所能做的,便是在,每一次牺牲之后……”
“为他们,撒上一抔故土,念一段往生咒文。”
“然后,继续走下去。因为停下,意味着之前所有的牺牲,都失去了意义。”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冉闵:“无论你是否承认,你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
“你的选择,你的意志,便是无数人追随的天命。”
“背负它,走下去,直到……真正的黎明到来,或者,与之同殉。”
冉闵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这个身上,流淌着胡汉两种血液,在矛盾与挣扎中,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女子。
她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打在他心上。
是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在羯赵朝堂上,觉醒“汉魂”的那一刻起。
从他在邺城,颁布《杀胡令》的那一刻起,从他踏上南下征程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将自己和无数人的命运,捆绑在了,这辆战车之上。
停下,就是毁灭。唯有向前,才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胸膛中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迷茫与沉重,似乎被这股冷意,驱散了些许。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