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深埋底层,且石板本身不易燃烧,它竟然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奇异的是,石板的表面,经过昨夜大火的极致高温灼烧。
原本模糊的刻痕,竟然清晰地显现了出来,那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地图!
线条古朴、简洁,却清晰地勾勒出,山川、河流、州府的轮廓。
旁边还有极其古老的、类似于甲骨文或金文的,铭文注解。
一名稍微读过点书的下级文吏,辨认了一下,突然失声惊呼。
“这…这是…《禹贡》九州图?!还有…还有古文标注?!”
《禹贡》记载了古代中国的疆域划分,是华夏世界观和地理观的基石!
这幅图在这焚毁一切,华夏典籍的灰烬中显现,充满了宿命般的讽刺和震撼!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
杜预快步上前,他的夜视眼死死盯着那幅在焦黑背景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地图。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这超出了他的计划。
这像是…天意对他行为的某种回应?嘲弄?还是指引?
那地图上的线条,那古老的文字,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毕生致力于,毁灭和重构历史,此刻却面对着一个…
似乎无法被毁灭的、源自文明最深处的印记。
“毁…毁掉它…”杜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颤抖,带着一丝恐惧。
“快!砸碎它!”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就在这时,一个默默跟在清理队伍后面、穿着低级文吏服饰、满脸烟灰的人。
正是那位在东宫被打伤、心灰意冷的老太傅!
他看到了那幅图,混浊的老眼里,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彩!
他突然像年轻了二十岁,猛地推开身边的士兵。
扑到那块石板前,用自己破烂的衣袖,疯狂地擦拭着,上面的灰烬。
贪婪地、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记忆着那幅图的每一个细节!
尤其是地图边缘,几个模糊的古文,指向了一个方向,并州云冈附近!
“禹迹…九州…文明不绝…”他喃喃着,老泪纵横,混合着脸上的灰烬,变成泥浆。
“拉开他!”杜预厉声喝道,士兵们上前拉扯老太傅。
老太傅猛地回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杜预,也对着灰暗的天空。
嘶哑地喊出了一句预言,或者说诅咒:“毁文者,永失其言!”
喊完他头一歪,气息断绝,竟然就此溘然长逝。
身体却依旧匍匐在,那幅《禹贡》九州图上。
仿佛要用尸身守护,这最后的文明火种。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灰烬的呜咽声。
杜预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
老太傅临死前的诅咒和这幅诡异出现的图,让他坚固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裂痕。
苻健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也惊呆了。
他看看那幅图,看看死去的太傅,看看面无人色的杜预。
再看看周围无边无际的、代表着他亲手毁灭的文明的灰烬…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慌,攫住了他。
“清理掉…都清理掉…”苻健喃喃着,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他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杜预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最终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戴着皮套的、不断蠕动的右手。
极其轻柔地,拂过地图上“云冈”二字的,古体铭文方向。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光芒。
有恐惧,有偏执,有狂热,还有一丝…被天命指引般的疯狂?
当夜,杜预的马车,悄然离开了长安,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里,装着一些最重要的“研究成果”,和那卷《华夷正朔考》的母本。
他的目标,正是灰烬地图,隐约指向的地方云冈。
狼瞳嗜血,难噬亘古禹迹,焚书之火,反照孤臣末路。
文狱深埋祸种,灰烬之下,真有万世基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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