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沉闷压抑,混杂着浓烈的,劣质墨汁味、陈腐的纸张霉味。
还有卢辩身上,散发出的、如同附骨之蛆般,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血腥气。
这是一间,位于明堂地下的狭小密室,原本是存放陈年文牒的库房。
此刻却被临时改造成了,伪造文书的“战场”。
昏黄的烛光下,卢辩伏在一张,巨大的案几前。
上面堆满了,各种古籍残卷、空白卷轴、印泥和刀具。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肘部磨得透亮的旧士人袍。
身形瘦削得如同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脸色是一种,久病沉疴的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一种病态的、混合着刻骨仇恨,与疯狂执念的火焰。
他正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得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
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用手帕死死捂住嘴。
拿开时,雪白的丝帕上,已浸染了大片刺目的暗红。
案几中央,摊开着一卷刚刚完成,主体内容的巨大帛书。
帛纸是一种罕见的、带着淡淡米黄色的“双丝茧”纸,坚韧细腻,是前朝宫廷秘藏。
纸上墨迹淋漓,笔法雄浑大气。
赫然是以一种极其高明的、模仿前朝书法大家钟繇的笔意,书写的《冉氏宗谱》!
谱系从传说中的,黄帝臣子冉季开始,历经夏商周秦汉魏晋。
枝蔓分明,一直延续到冉闵之父冉良,谱中对冉良的记载,尤为详尽。
将其描绘成忠勇无双、力战殉国的汉家脊梁,字里行间,充满了敬仰与悲壮。
“咳…咳咳…庾冰…庾季坚…”卢辩喘息着,盯着宗谱上冉良的名字。
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如同淬毒的匕首。
“你构陷我卢氏满门…逼我父悬梁…辱我母投井…此仇…不共戴天!”
他颤抖着拿起一支,细若牛毛的特制鼠须笔,蘸了蘸砚台中的血锈墨。
这是一种色泽暗沉如血、散发着奇特腥味的墨汁,混合了人血和铁锈。
开始在宗谱的边角空白处,极其隐蔽地添加一行行,微若蚊蚋的小字注释。
这些注释的内容,极其恶毒!
它们以一种,看似客观考据的口吻,暗示冉闵在父亲冉良,被石虎围困时的表现。
曾“按兵不动,坐视父亡”,甚至“暗通胡酋,欲以父首级换己前程”!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将“冉闵弑父”的滔天罪名,巧妙地编织进了这本,看似煌煌正史的家谱之中!
每一笔落下,卢辩眼中的疯狂,就更盛一分。
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扭曲的快意,仿佛那笔尖流淌的不是墨,而是庾冰的血!
第二幕: 乱士族
“卢先生…此谱…真能乱那建康士族之心?”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无相僧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密室角落。
他脸上戴着那张,毫无表情的白色瓷质面具。
颈间那串由九十九颗不同民族臼齿,串成的念珠,在烛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乱?”卢辩猛地抬起头。
蜡黄的脸上,露出一抹病态的、近乎癫狂的冷笑,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何止是乱!我要让他们…狗咬狗!咬得满嘴毛!咬得…断子绝孙!”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又是一口鲜血,喷在捂嘴的丝帕上。
“庾冰…王导…谢安…这些自诩清流、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他们最在乎什么?血脉!门第!祖宗清名!”
他枯瘦的手指,狠狠戳着宗谱上,那些显赫的姓氏。
“这本‘冉氏族谱’…一旦‘出土’于前朝太庙…便是‘天命’所归的铁证!”
“证明冉闵血脉…贵不可言!足以…称帝!”他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光芒。
“而那些被我‘考据’出的‘秘闻’…就像丢进茅坑的石子!”
“建康那群士族狗,为了撇清自己,为了证明自己,才是‘忠孝’楷模…”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会疯狂地挖掘、传播、添油加醋!”
“他们会亲手…把‘冉闵弑父’这盆脏水…泼遍天下!”
“让冉闵…百口莫辩!让庾冰…引火烧身!哈哈…咳咳咳!”
他狂笑起来,笑声混合着剧烈的咳嗽,如同夜枭啼血。
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拿起那个从不离身的紫砂小壶,狠狠灌了几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汁。
药力似乎暂时压制了咳嗽,他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红晕。
他小心翼翼地,将伪造完成的《冉氏宗谱》卷起。
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