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映照着他苍白却异常专注的脸。
这一夜,唐府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
三天后,盛勇带着四个得力干员,化装成收山货的商队,在云平县衙眼皮子底下的一家小客栈住了已经二天。
这地方不大,生漆那股子特有的、混合着木头和药材的气味,却似乎无处不在,浸透了街巷和空气。
“东家,打听过了,”干员老吴,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蹲在客栈后院的水井边,一边搓洗衣襟上的泥点子,一边低声道,“县衙里当值的老人说,县令马有才和县丞刘旺的过往和陈主事查到的一样,贪污了不少。”
盛勇“嗯”了一声,靠在斑驳的土墙上,目光扫过院里晾晒的粗布衣裳。
“库房呢?尤其是储存生漆原料和成品的那几个大库。”
旁边稍年轻的干员小陈接口:“看了三个。离河码头最近的那个‘甲字库’,看着最新,墙也厚实,是前年才翻修过的。但里面堆的货……我隔着门缝瞧了,多是些普通的桐油和半成品。真正的好漆、老漆,按漆农指的方向,应该在城西靠山的那片老库区。”
“老库区守卫如何?”
“松散。”小陈撇嘴,“就两个老衙役轮流打更,天一黑就躲屋里喝酒赌钱去了。那一片库房墙皮都剥落了,看着确实有些年头。”
盛勇心里沉了沉。
陈佳遇袭前查的账目,问题最大的就是出货记录,多半就跟这些“老库”有关。
他正琢磨着是该夜探老库,还是先从管库的胥吏下手,第二天晌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就传遍了云平县城。
“听说了吗?马老爷和刘老爷……没了!”
“啊?咋没的?”
“天杀的!说是去西边老库区巡视,查看春季储漆备料的情况,结果不知怎的,那最大的‘丙字库’房梁突然断了,半边屋顶塌下来,正好把两位老爷和跟着的两个书办……都给埋里面了!挖出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儿了!”
“哎呀,这……这真是飞来横祸啊!”
“谁说不是呢,库房年久失修,早就该修了……”
街面上的议论纷纷扬扬,带着惊惶、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盛勇站在客栈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街上神色各异的人群,眼神冷得像冰。
“东家,这也太巧了。”老吴不知何时上了楼,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刚到,屁股还没坐热,这两位关键人物就意外死了?还是在我们刚打听完老库区之后?”
盛勇没说话。
是太巧了。巧得让人脊背发凉。
“现场去看过了吗?”他问。
“去了,人太多,州里来的刑房书吏和仵作已经在验了,咱们靠不近。”
小陈也从门外闪进来,脸上带着赶路后的潮红,“远远看了几眼,塌得是挺厉害,粗大的房梁确实断了,瓦砾砖石一堆。但……那断口,我瞧着有点新,不像是朽透了慢慢断的。”
盛勇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
“州里来的是谁?”
“修宁州判官,姓胡,带了几个刑名老手。听传言他们也说是意外失修。”老吴语气里带着讥诮,“估计用不了两天,因公殉职的公文就能报到归宁去,还能给这马友才和刘旺申请个抚恤呢。”
“因公殉职?”盛勇冷笑一声,“倒是个好名头。死了的人闭了嘴,还能捞点身后名。”
他隐隐感觉,这云平的水,比陈佳预估的还要深,还要浑。
杀县令县丞灭口,这手笔,不像是一般贪腐官员敢干的。背后的人,要么权势滔天,要么……根本不在乎朝廷法度。
当天下午,盛勇就将云平县两位主官“意外”身亡的消息,用密信渠道紧急报了上去。他重点写了自己的怀疑:时机过于巧合,现场痕迹存疑,建议归宁州衙也要彻查。
信送出去后,他心里并未轻松。
对手反应如此迅速狠辣,说明他们一直盯着云平,盯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自己这几个人,怕是也早就落在对方视线里了,只是对方暂时按兵不动,或者还没确认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种被毒蛇暗中窥伺的感觉,很不好。
然而,变化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就在发出密信的当天夜里,一只不起眼的灰扑扑的信鸽,落在了盛勇他们租住小院的后窗台。
老吴取下鸽腿上的小铜管,倒出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上字迹是周兴礼亲笔所写的工整小楷,但内容却让盛勇瞳孔骤缩。
“陈佳提供的腰牌已核。其纹路为东牟皇城司‘外遣组’旧制标识无疑。陈主事所遇,及可能是东牟精锐细作袭击。中枢令:全力查明云平生漆真实年产出、除船政局实收部分外,流向其它地方确切流向。此乃首要。”
短短几行字,让盛勇耳边嗡嗡作响。
东牟